2022年第1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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园林丨问梅访柳罨画池
发布日期:2022-02-09 16:07:55 来源:成都市政协

崇州罨画池及其东南一带,唐代时是蜀州州署的郡圃,北宋时其园林建筑初具规模,成为有浓郁人文气息的衙署园林,后来又逐步演变成公共性纪念园林。明代,罨画池南建起了崇庆州文庙建筑群,清代罨画池不断得到修葺、拓建。

【罨画】两字指的是杂色的彩画,崇州罨画池的诗意园林的确名实相符

1173年,陆游出任蜀州通判时,住罨画池南岸的恰斋,写下120余首诗,描写蜀州风物,楼阁亭台、官柳湖竹、鱼蝶燕雀,尽皆入诗。陆游离蜀后十分留恋罨画池,写下“小阁东头罨画池,秋来长是忆幽期”等深情诗句。

记得有一年的早春,我去崇州公干,顺便去了一趟慕名已久的罨画池。同伴对园林没有兴趣,跟在我后头,一个劲地催,快点!快点!这么多事,你竟然还有闲心逛公园!我知道这样的情形下最不宜游园了,只好半途而返。

游园得把心空出来,什么事情也不能惦记,更不能有人催促,就像品茗,着急忙慌是品不出味道来的。游园需要重游多次,才能渐渐得其精髓,而不同的时节,它又会呈现出全然不同的姿容。

“罨画”即杂色的彩画

在大门口就听到了流水的声音,这水声来自大门左侧的黄石假山,水从假山上跌落而下,形成飞瀑。这股清泉几经婉转注入罨画池,水面显得宽阔,也有几分婀娜。我喜欢这以水开篇的匠意。

清晨的风有一丝寒意,不动声色地拂过树梢,这时能嗅到一缕洋槐花淡淡的冷香,白色花瓣碎碎地飘落下来,纷纷扬扬,轻得像柳絮,水面上便铺得白茫茫一片了。水是绿的,岸边各色花树的影子倒映其中,色彩嘈杂地挤了一池,互不相让--突然明白这“罨画”二字的含义了,它原本是指杂色的彩画,看那池水,可不就是活脱脱一幅杂色的彩画吗?

罨画池始建于唐而盛于宋,看来,我们千年前的先人也是见到过同样景致的,他们给这座园子的命名实在是精确而诗意。

古人似乎很喜欢“罨画”这两个字,常用它们来为园林和园林建筑命名,北京北海公园里有“罨画轩”,承德避暑山庄也有“罨画窗”。白居易诗中有“凝香薰罨画,似泪着燕脂”的句子,北宋赵抃也有诗句“占胜芳菲地,标明罨画池。”赵抃曾任江源(即今崇州市)县令,这两句诗即是咏崇州罨画池的。

站在池边的“听诗观画亭”,看了一会儿斑斓的水面,确有置身画图的感觉。湖岸和湖心岛上的树木,都在奋力生长,并且经营着一大片绿荫。上次来,觉得湖心岛上的罨画亭和湖南岸土山之上的尊经阁体量都大了一些,显得“蛮”。但这次不觉得了,旁边树木繁枝茂叶,将它们部分遮蔽起来,与周围景物融为一体,看上去恰到好处。

在气候温润的川西平原,一年当中三个季节植物们都神气活现。罨画池的设计师很聪明,确定建筑体量大小的时候,充分考虑到了建筑与周围环境的关系,以及植物对建筑体量的缩减作用,否则当植物繁茂的时候,建筑就会躲在枝叶间,显得小气。

罨画池周围建筑布置得很少,显得极为疏朗,树木成了主角,岸边密密地间植着两行水杉、楠木、银杏和洋槐,夹成幽深的林荫小道,空气都像变成了绿色。朝阳穿过枝叶洒落下来,细碎的斑影在石板路上推推搡搡,有梦幻之感。在罨画池西岸“听诗观画亭”旁,有一株胸径盈抱的枫杨,看上去生机勃勃,已有500多年树龄了。有时候,一座园子的历史从建筑上未必就能看得出来,而岁月都被收藏在树木的年轮里了。

外湖开阔,内湖玲珑妖娆

罨画池的湖面很大,所以有意留出个湖心岛,建起了罨画亭,再以步月桥与池岸相连,将水面划分成东西两部分,使从西北面大门入园的人不至于将湖景一眼洞穿,那就好没趣。这是个巧妙的障景。

沿着湖岸过五云蹊向西行,绕过湖心岛,再经由月波亭、长廊和爽心榭组成的一组建筑,便看见罨画池的水面在东南角上猛地收成细细的一束,流到后面的浓荫中去了,而在那紧束的水面上架起的廊桥,成为内湖与外湖的分界。桥为三段结构,中间高两头低,整体呈微弧形状,远看像一道彩虹,名飞虹桥,有点苏州拙政园里“小飞虹”的影子。小飞虹是我国园林史上一座著名的廊桥,想必清代重建罨画池的时候,对小飞虹有所借鉴。飞虹桥结构简洁,轻灵通透,却不显得单调和孤立,与左岸的一组假山和右岸一段围墙连为一体,形成起伏错落、虚实相衬的韵律之美,水中倒影,勾画出另一条相反的弧线,更是相映成趣。我预感到桥后面一定深藏着一组有着江南私园风味的园林景观。走进飞虹桥,从桥身与廊檐间通透的空间望过去,果然,一组与外湖景致迥然不同的玲珑山水妖娆在眼前。

这里是飞虹桥以南一方瘦长的水塘,为罨画池的内湖。内湖面积只有四到五亩,是外湖的四分之一。湖岸布置了较密集的建筑,布局与外湖正好相反,两个湖区的建筑形成疏密悬殊的对比。内湖很像某个私家园林的内庭水院,给人亲切、宜人、舒适的感受。

飞虹桥右侧湖岸,是一座尺度较小的房馆,曰问梅山馆。很喜欢它的名字,忆起“春已发多时,欲问梅花事”的句子来,遂想起陆游是爱梅的,他咏梅的句子很有名气,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”,凄美。陆游曾任蜀州通判,在罨画池旁还住过,他的《剑南诗稿》中有多首咏罨画池的诗作,这“问梅山馆”和他有些关系,馆前确也植有梅树数株。

到了墙角却没了出路,折返回来,透过深灰色云墙的漏窗窥探,外面仿佛有一小口,就又绕过去。果然,两道弯曲的云墙重合着,却留出一条窄道,曲行而过,景致豁然开朗,那外湖开阔的空间便铺展在眼前。这又是陆游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的诗境了。又回头走了一遍,再过问梅山馆,到了临檐的“半潭秋水一房山”水榭,那水榭体量不小,但轻灵秀雅,四周有廊,中间房厢很是空透,从里往外看,外面的景致像贴在花窗上的画。斜在临水一面空廊的朱栏上,俯瞰鱼儿悠然摆尾,可以仰观对岸山石耸峙之景。

成都园林最长的假山

对岸(即飞虹桥左侧)沿湖的一排假山很有味道,清瘦的峰石垒砌在岸与围墙之间的细长地带,错落着直直向天,犹如破土而出的石笋。一条细道蜿蜒其间,旁植竹树,绿影婆娑。至中段,山势渐陡,连接一座身形小巧的双层水榭,额曰“水面风来菡萏香”。起身绕到对岸,顺假山而上,上到水榭的二层,它像一座建于高处的亭子,既是一处景观,又是观景的绝佳位置。向右可以看到飞虹桥和外湖水面一角,正对面可赏问梅山馆和“半潭秋水一房山”,左侧湖岸则有草亭可观。那草亭为假山所簇拥,两棵长得已经很成气候的梧桐树使它在树阴中显得舒朗惬意。

这是一座六柱单檐的圆形草亭,形状与任何一座草亭没有什么区别,但它的顶却不像一般草亭那样,以攒尖宝顶作为收束。它很特别,像倒扣着的一个土陶缸钵。印象中四川的普通人家淘米洗菜就常用这种缸钵,特别是乡村人家。那缸钵往亭子顶上这么一扣,这四川味、乡野味一下子就出来了,所以这亭取名“野趣”。这一来,精巧雅致的楼台馆榭与这粗朴的草亭便形成全然不同的风味,气氛变得轻快起来。

“野趣”草亭顶子似扣了一淘米缸钵,颇有几分四川乡野味

自飞虹桥的假山群沿内湖西岸向南,并在湖水南端尽头环抱草亭之后,折而向西,在“半潭秋水一房山”侧面的石桥边终止,却又好像没有终止,在几步之遥的“半潭秋水一房山”后面又缓缓显现。事实上这是形断而意连的一组假山,它在“半潭秋水一房山”后面再度隆起,呈东西向摆布,体量忽然变得更大了,一条小径盘曲在山间,确有林茂幽深之感。这一沿内湖岸边绕了大半圈的假山群,成为迄今为止成都园林中最长的一组假山,它像一条别致的游廊,让穿行其间的游人可以从不同角度观赏沿湖景色,它也是罨画池特色最鲜明的一组景观设置。

匾额别致隽永,院落庄重亲切

在“半潭秋水一房山”西南侧,是一座南北向的建筑,据说为纪念北宋赵抃而建。这座形状奇特的四川民居式建筑,穿斗木结构,房厢多窗而通透,外有厢廊环绕,但屋顶既非硬山又非歇山,既看不见山墙又没有飞檐。长方形的屋顶两侧,是两个对称的扇弧形状,如此别致的屋宇还是第一次见到。轩内正中高悬一匾,曰“瞑琴待鹤之轩”,联语为“醉酒瞑琴卧,焚香待鹤归”,很有味道。

单说园中的匾额,都是诗句信手拈来:“水面风来菡萏香”“半潭秋水一房山”“风送花香入酒卮”,何其隽永,又如此别致。

陆游祠呈东西向摆布着,祠前有一条约百米的长径,左面为内湖景区的围墙,开有漏窗,园景隐约可见;右侧则是罨画池高耸的灰砖外墙,两道围墙将小径夹在其中,既幽深又神秘,像文章前一段很有悬念的引言。这幽径的尽头便是陆游祠了。大凡祠堂建筑总也模样相似,大同小异,沿中轴线排列一进二进三进的院落,体现一种庄重,让人产生敬意。陆游祠曾毁于明末战乱,现在的建筑为清代重建,明清四合院落样式,庄重中又有几分亲切气氛。园中广植梅树,切陆游《咏梅》诗之题。

陆游祠左侧的小院里,有一座双顶共六角的“联体亭”,右高左低,形象秀雅,名“同心亭”,造型有点像桂湖的“交加亭”。“同心亭”两亭相连,似联体并肩、相互依偎的一对挚友,象征陆游与蜀州江源(崇州)人张季长长达40年的友谊。陆游和张季长于南郑抗金前线相识,同有一腔报国热忱,并以“中原阻绝王师老,哪敢山林一枕安”共勉,遂引为知己。40年中他们相知相惜,情深意笃,直到生命终结。

陆游祠内的“同心亭”,象征陆游与当地人张季长40年的相知相惜之情

“并马南郑披肝沥胆,和诗西蜀桂馥兰熏。”立在“同心亭”前,看着这副对联,有些感动。人生得一知己,难矣,足矣。(文丨图 谢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