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第10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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词话 | 《成都府》 悲欣交集 情思深沉
发布日期:2021-12-21 15:17:00 来源:成都市政协

《杜甫像》蒋兆和

杜诗是我国诗歌史上的一座丰碑。《成都府》作于唐乾元二年(759年),是杜甫由同谷入川时所写的十二首纪行组诗的最后一首,也是杜甫草堂时期诗歌萧散自然风格形成之始,在杜诗中有着承前启后的意义。

明代文艺评论家胡应麟说:“诗之难,其《十九首》乎!蓄神奇于温厚,寓感怆于和平;意愈浅愈深,词愈近愈远,篇不可句摘,句不可字求。”杜甫《成都府》正继承了《古诗十九首》这一风格,而在思想感情上,它又突破了《古诗十九首》多写失意飘泊之士苦闷忧伤的小天地,运用喜忧交错的笔法,写出了诗人关怀祖国和人民命运等诸种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,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影响深远。

《成都府》(翻译)

黄昏时节,暮色苍茫,夕阳余辉罩我身。

一路行程,山河变换,瞬间就天各一方。

陌生地方陌生人,不知何时再见到故乡。

大江浩荡东流去,客居异乡岁月会更长。

华屋林立,寒冬时节树木苍苍。

人声喧哗,歌舞升平吹拉弹唱。

繁华都市,无所适从,只好侧身把远山遥望。

夜幕四合,鸟雀归巢,战火纷飞的中原音讯渺茫。

月儿低低,斜挂天边,繁星闪烁争光亮。

客居他乡,自古有之,我又何苦独自哀愁悲伤。

有情故能锁一篇

“翳翳桑榆日,照我征衣裳。”

黄昏时暮色苍茫,夕阳的光辉笼罩在我身上。《成都府》以千古羁旅愁思发端,诗歌第一句“桑榆日”与“征衣裳”两相呼应,桑榆日晚,既是举家入蜀的时间,又是杜甫垂暮飘零的写照。“征”本意指到很远的地方去旅行,杜甫从同谷出发,过剑门、汉州,跋山涉水,一路辛劳,于年底某一天傍晚到达了成都。“征衣裳”三字,清晰明白地告诉读者,杜甫是以漂泊游子的形象出现的。

严羽《沧浪诗话》说:“唐人好诗,多是征戍、迁谪、行旅、离别之作,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。”《成都府》造意高迈,起句从容整炼,以离别之作、行旅之思作为诗歌开篇,奠定全诗的情感基础,对全局构思,可谓意义深远,正体现出“发语难得有力,有力故能挽起一篇之势”的艺术特色。

“我行山川异,忽在天一方。”

一路行程,山河变换,一瞬间就在天的另一方。第二句起,写杜甫扶老携幼,经历一路的奇险山川到达成都,见到不同于故乡的民俗风土。远离战火,脱离权力中心,杜甫获得心灵的自由与宁静,正如《鹿头山》所写:“游子出京华,剑门不可越。及兹险阻尽,始喜原野阔”。新天地给了杜甫新的生活希望,此时诗人的感情基调是欢悦的。

“但逢新人民,未卜见故乡。大江流日去,游子日夜长。”

不断地遇到陌生人,不知何时再见到故乡;大江浩荡东流去,客居异乡的岁月会更长。他乡人物虽好,毕竟不是故乡,快慰之情刚生,诗人转念又想起故乡。安定、迷人的成都并没有使杜甫忘记中原故土,“故乡有弟妹,流落随丘墟。成都万事好,岂若归吾庐”(《五盘》),杜甫的情感由喜忽而转忧,于是发出“大江流日去,游子日夜长”的感叹。这种游子思乡之情牵动诗歌的整体构思,使得杜甫喜亦忧、悲亦忧,悲喜交替的情感曲折生动、感荡人心。

《杜甫诗意图》清 王时敏

“曾城填华屋,季冬树木苍。喧然名都会,吹箫间笙簧。”

城市中华屋高楼林立,寒冬腊月里树木苍苍,人声鼎沸的大都市啊,歌舞升平吹拉弹唱。心念故乡的杜甫,刚到成都的喜悦又被游子思乡之情冲淡,情感由喜转忧。但是成都的富足、安定不断地给他带来些许的心理慰藉,这富饶繁华之地,正值冬季,树木苍翠笼郁,坚城厚壁填满华丽的房屋,凤箫笙动,悠扬婉转,一派和乐富丽景象。扬雄在《蜀都赋》中将成都描写得堂皇富丽,汉武帝元鼎二年(前115年) ,立成都十八门。成都昔日的辉煌、此时的富丽繁华,都给杜甫带来了心理激荡。

“信美无与适,侧身望川梁。鸟雀夜各归,中原杳茫茫。”

无从适应这华美的都市生活,只好侧身把远山遥望;夜幕四合,鸟雀归巢,战火纷飞的中原音讯渺茫。自安史之乱爆发,杜甫前往灵武,投奔肃宗,无奈被叛军抓回长安。后来终于逃离虎口,携家从秦州、同谷一路跋涉至成都。初到成都的诗人,虽然心情稍感平和喜悦,但一想到安史之乱尚未结束,中原大地仍旧被战火荼毒,“东郊尚格斗,巨猾何时除”(《五盘》),他的内心便难以平静,初至成都的喜悦随即被“中原杳茫茫”的忧愁冲散。“中原”在此处有三层含义:首先相对于安宁的蜀中,“中原”借指战火下的北方地区;其次指长安;最后特指肃宗皇帝。杜甫一生忧国怀民、忠君恋阙之心无可寄托,“百年歌自苦,未见有知音”(《南征》),最终只能发出“中原杳茫茫”的悲叹。

“初月出不高,众星尚争光。自古有羁旅,我何苦哀伤。”

初升的月儿斜挂天边,天空繁星闪烁,与月争光;客居他乡自古有之,我又何苦独自哀愁悲伤?此句首先转入对景物的细致描写,朦胧月色带来了心灵的恬淡、平和,杜甫将个人的愁苦转化在对自然宁静之美的欣赏中;其次,杜甫认为是众星遮掩了月亮的光辉,正如小人干政使得宾主不明,体现了杜甫忧国伤时,对新朝廷和唐王朝命运的担忧。

杜甫在对自然景物的观照中,情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在自然美的感召下,心灵得到暂时的宁静与喜悦,对国事又始终未能忘怀,因此叹息天地干戈满,然而江湖行路难,心有余而力不足,在这种进而不能、退而不甘的心境之下,对眼前景物审视的同时宕开一笔,面对苍茫天地,“自古有羁旅,我何苦哀伤”,以反问作结、于虚处着笔,借千古羁旅愁苦聊以自慰,使得愁思与哀伤有了更深广的情感寄托。

贺贻孙《诗筏》云:“古诗之妙在首尾一意。发语难得有力,有力故能挽起一篇之势;结语难得有情,有情故能锁住一篇之意。”诗歌《成都府》结句“自古有羁旅,我何苦哀伤”,杜甫借千古以来的羁旅愁苦自宽,告诫自己不必哀伤,正是这种“有情锁住一篇”的典型体现。《成都府》通篇读来,杜甫的忧国思家、忠君恋阙之情贯彻始终。

杜甫草堂之千诗碑 冉玉杰 摄

篇终意远接混茫

“篇终接混茫”出自杜甫《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》:“意惬关飞动,篇终接混茫。”杜甫此处是赞美高适、岑参二人的诗才,“篇终接混茫”意在强调诗歌结尾通过艺术的创造、拓展、升华,给读者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的审美想象,引起读者心灵的震撼,或引发其对生命的思考。高岑作为盛唐边塞诗派的代表,诗歌描写的塞外奇景,意境阔大,慷慨豪迈,结尾给人以“篇终接混茫”的艺术感受。

作为纪行诗,《成都府》用“赋”来铺陈其事,而“赋”中又往往兼有比兴,因而形成了曲折回旋、深婉含蓄的风格。诗一上来就直道出眼前之景:夕阳西下,暮色朦胧,诗人风尘仆仆地在岁暮黄昏中来到成都,渲染出一种苍茫的气氛。它既是赋,又兼比兴,桑榆之日正是诗人垂暮飘零的写照,同时它也兴起了深沉的羁旅之情。接着写“大江东流去,游子日月长”“鸟雀夜各归,中原杳茫茫”,都是赋中兼兴。最后写“初月出不高,众星尚争光”,暗寓中兴草创、寇乱未平的忧思。诗人妙用比兴手法,笔下的自然景物都隐含深挚的感情。全诗一一闪过山川、城郭、原野、星空这些空间景物,同时也表现出由薄暮至黄昏至星出月升的时光流逝,这种时空的交织使意境呈现出立体的美,烘托出感情上多层次的变化,达到情与景的自然交融。

纵观《成都府》铺叙描写了蜀中风物民情,语言质朴平和,不在字句求新,情感的流动变化一波三折,将喜忧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。诗歌发语精妙,立意高迈,突破自古漂泊失意之人居苦闷忧愁的小天地,关怀国家命运、同情人民,使得情感有了深厚的力量,发人深思,而结语高远,从精妙的笔法到收拢而蓄意无穷。全诗意脉流通而首尾元气贯注,呈现出浑然一体的气势。杜甫深沉的忧患意识与浑厚雄壮的情感,使得诗歌进入深而美的境界,宕出远神,使《成都府》也有了“篇终接混茫”的艺术魅力,而这种诗歌的描写方式也为后人的创作奠定了基础,影响深远。(文 陆离)

《杜甫像轴》元 赵孟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