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《天府广记》第7期
影像 | 金敦·沃德 西南高原独行侠
发布日期:2021-09-14 15:57:30 来源:成都市政协

金敦•沃德的传记封面

英国植物学家金敦·沃德(F.Kingdon Ward)一生中有40年时间是在考察中国的藏东南、滇西北、川西南这些地势险恶、难以通达的区域,这些旅程之后,他出版了《在去西藏的路上》《神秘的滇藏河流》等书。在川、滇、藏接壤的横断山区,金敦·沃德穿梭于金沙江、澜沧江和怒江的三江流域,对河流归属、水系发育及三江之间距离进行了考察,这使他成为最早发现三江并流地理奇观的人。

怒江第一湾风光。金敦·沃德在川滇藏考察河流后,第一次提出了“三江并流”的说法 新华社图

初探西南

1907年,金敦·沃德乘船前往中国,去上海一所公立学校担任教师。沃德父亲本是剑桥大学的植物学教授,1906年父亲去世,沃德不得不自谋生路,选择去了中国。

在上海做教师期间,金敦·沃德曾只身前往新加坡,探索爪哇岛和婆罗洲,又参加美国动物学家马尔柯姆·P·安德森组织的探险考察,横穿中国中西部,直达甘肃南部,沿途收集动物标本。

1910年,沃德回到上海,重执教鞭,但“对旅游的渴望无法自拔”,他迫不及待地想再踏旅途。幸运的是,1911年1月,他又受邀参加在云南的植物采集考察,随即离开上海,长途跋涉,前往云南大理府。

前往腾越的路上,沃德接连被不听话的驴子摔下来,到达腾越时,已经浑身是伤。处理好伤口后的一个清晨,天气晴朗,他沿着点缀了龙胆根、兰花和玫瑰花的山路出发。两周后,他进入了偏远的山谷,迎接他的,是遍地杜鹃、茶花、樱草和鸢尾花。

3月31日,沃德来到大理府,雇佣了两个中国人——金和宋,一是为了旅途上能有人帮助自己照看行李,二是熟悉当地环境,便于与当地人打交道。这两个人在此后的旅程中,一直和沃德在一起。

4月7日,一小队人离开了大理府,向北来到了长江上游河段,随后转向西行,向澜沧江附近的德钦进发。在这里,发生了意外。有一天,沃德在金的陪伴下到森林去狩猎山鸡,金觉得不舒服,先行返回,剩下沃德一人穿行在杉木林和竹林中。他不时被周围的植物吸引,渐渐偏离了山路。接近傍晚时,沃德已完全迷路,只好在野外过了一夜。他身上除了一件旧雨衣,就只有一支仅余一筒弹药的猎枪防身,甚至连火柴都没有。所幸,这些意外并没有影响沃德初探西南的这次行程。

1911年,沃德的第一本著作《在去西藏的路上》在上海出版,他收集的植物也在英国花园里不断增加。1913年,分布在中国云南、四川的黄杯杜鹃被沃德引进英国。黄杯杜鹃生长在多岩石的山坡上,常见于矮树林、松树林及混合树林中,有时甚至在海拔2700米至3400米的石灰岩峭壁上生长。

喜马拉雅山北麓、雅鲁藏布江以南狭长地带的湿地,一直保持着原生状态 新华社图

来到高原

1924年―1925年间,沃德开始了他收获最丰的旅程:考察喜马拉雅山东部神秘的雅鲁藏布江地区。雅鲁藏布江的上游水流平缓且适于航行,下游位于印度的阿萨姆邦境内,叫布拉马普特拉河,水势同样平稳,上下游之间有80公里尚无人描述、地形不明的水域,据传,那里有极高的瀑布、奔腾于陡峭幽深的峡谷之间的湍急水流。这对沃德这个地理迷来说,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。

沃德计划穿过喜马拉雅山,春天采集植物,秋天则由北面进入峡谷地区采集种子。他从当地行政长官贝利中校那里拿到了通行证。贝利中校曾在雅鲁藏布江的峡谷做过初步考察,他给沃德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。

1924年3月23日,沃德和一位名叫洛德·科德的同伴一起,由乃堆拉山口进入西藏,白雪覆盖的喜马拉雅山脊一直绵延到遥远的地平线上,狂风夹杂着尘土,掠过一片萧瑟险峻的土地。当他们翻过高高的荒漠上冰雪封冻的山峰时,内心不由得希望,到那时会有大量耐寒植物等着他们去采集。

4月21日,他们到了雅鲁藏布江边的扎唐,随后沿江而下,抵达拉东。此时,冰天雪地的荒原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暴雨。艰辛劳顿的旅途、恶劣的饮食条件、潮湿的住宿环境和无所不在的昆虫滋扰,终于让他们体力不支了,两人便在拉萨停留了两星期,调养身体。体力恢复后,他们再次出发,来到尼羊曲河边的塔巴则。他们将未来5个月的采集基地设在一个绿色山谷内,周围是长满杉树林和杜鹃的山坡。

一次,沃德指着一丛鲜红的叶子让洛德·科德看,科德拿出望远镜,久久地仔细打量着,“天呐,”他惊叹,“它们不是叶子,是花,我想是某种杜鹃!”沃德立刻从他手中夺过望远镜,仔细观看,那些花朵盛开在光秃秃的岩石上,鲜红的花瓣映照着没有被践踏过的白雪,就像血红的床单铺在饱经风霜的岩石上。

潮湿的草地上还开满了一丛丛的樱草属植物,有杂色钟报春和巨伞钟报春。沃德记载道,“弯曲的叶子上伸展出一丛花茎,像怒海上纤细的桅杆,这就是它吸引人的地方。盛开在河边沼泽地上的一簇簇巨伞钟报春几乎将小溪阻断,花朵是如此的稠密,当它们从花蓬中跌落时,好像一丛黄色星星射向地面,煞是壮观。”这种植物1924年由沃德引入了英国。

8月9日,两人开始了为期5周的徒步旅行,来到怒江分水岭上的阿察错湖湖畔,有一片从未被考察过的处女地。沃德在松林中发现了卓巴百合。秋天来了,他们有条不紊地收集着已发现的植物种子。沃德有着惊人的方位记忆力,能够非常准确地记得某种植物生长的地方,就算过了几个月,也能回来收集种子。他们采集到的种子包括大量的喜马拉雅绿绒蒿(藿香叶绿绒蒿)种子,此花由法国人德拉维于1886年在云南首次发现,是最容易培植的一种绿绒蒿。

“三江并流”

在中国,沃德不仅有植物的新发现,还在奇异的山水中愉悦了身心。在《绿绒蒿的故乡》一书的最后一段,他写道——“我深信这是亚洲最迷人的地区之一,多姿多彩的高山花卉,数之不尽的野生动物,异域风情的民族部落,以及复杂的地理构造。只要能在这里游荡几年,我就心满意足了!攀登山峰,踏着厚厚的积雪,和暴风雨作战,徜徉在温暖幽深的峡谷里,眼前是奔腾怒吼的河流,最重要的,我还可以结交勤劳勇敢的部落人!这一切让我感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,心情安详平静,肌肉结实紧绷……”

1923年,沃德把他在云南和西藏考察河流的经历写成《神秘的滇藏河流》一书,在书中,沃德指出一个重要的考察结果:“事实上,湄公河―萨尔温江分水岭是一系列很重要的屏障,它不仅将印度―马来西亚主要的植物群和中国的主要植物群分隔开来,而且也是动物学上东方区和古北区的交界处。”

这本书第一次提出了“三江并列”“三江并流”的说法,这是考察中最让他激动不已的收获:“三条河流都发源于遥远的西藏中北部的羌塘高原,无人知晓这三条河流在上游的流量比例,但在它们互相并行而流的河段,长江的流量大约是怒江的两倍,澜沧江的流量也许又是怒江的一倍。在某个地点,三条河流相互间的距离在80.5公里以内,中间的澜沧江与长江相距45公里,与怒江相距32公里,这是世界地理的奇观之一。”

当时的植物猎人大都雇佣了大批中国人同行,帮助采集,沃德却差不多总是独行。英国皇家园艺学会肯定了沃德的成绩,1932年授予他维多利亚勋章,1933年又授予他维奇勋章。1934年,沃德获得美国麻省园艺学会的乔治白金勋章。18年后,因着对园艺业的贡献,沃德再获英帝国勋章。然而,最能证明沃德成就的却是植物——他发现并采集了100多种杜鹃属植物。

正如N·L·波博士在《植物王国朝圣之旅》一书的序言中所写:“那些独自踏上采集之旅的植物猎人所要面对的艰苦物质条件,感受接连数月生活在异乡陌生人群中的极端孤独,吃着令人作呕的单调饮食,还要克服因轻装上路而带来的种种不方便,植物猎人一定要具备出众的勇气、决心、忠诚,以及对事业的投入。这些品质,再加上谦虚,塑造出伟大的植物猎人。”作为中国西南高原的独行侠,金敦·沃德具备所有这些品质。(文 绿衣 小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