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年第2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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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画 | 《锦官城外柏森森》 “中国梵高”陈子庄
发布日期:2022-08-25 16:45:58 来源:成都市政协

1913年,陈子庄出生于四川省荣昌县(今重庆市荣昌县),号兰园、陈风子(陈疯子)、十二树梅花主人等,晚年号石壶。这位巴蜀画坛的奇才,自幼习画,早年在成都卖画,受齐白石、黄宾虹影响,画艺突进;中年生活坎坷,仍笔耕不辍。陈子庄擅山水、花鸟、人物,习百家之长,画风独树一帜。自幼学武的经历让他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力,在他的画中可以领略大千世界的生命力,寥寥几笔,挺拔俊秀,苍劲有力。“子庄风格”在中国绘画的现代转型上占有一席之地。

武林侠士巧师造化

陈子庄的父亲在永川永兴场画纸扇,如今当地的纸扇已经是非物质文化遗产。从小耳濡目染,陈子庄一边放牛一边学画,受父辈影响,直至晚年仍热衷于在扇面上进行创作和教学。七八岁时,他拜了当地有名的武林高手为师,之后在四川各地遍访名师,学习武术,与人交手,因其身材高大,臂力过人,又好打抱不平,被称为“侠士”。16岁时,他认识了海派国画艺术传播者刘既明,19岁时随南社社员蔡哲夫、谈月色夫妇学习书法、篆刻,又跟随学者陈步銮、肖仲伦系统习读四书五经等经典古籍,同时还涉猎了张载、王阳明的著作,对近代思想大家熊十力、谢无量也有自己的理解。吴凡先生认为,陈子庄艺术思想的底蕴就是“以儒学为主体,庄、佛为两翼,加上近代新思想及一些文化知识形成的”。

20岁时,陈子庄在德阳一边开设武馆一边画画,23岁在成都“荆关拾遗斋”当学徒,帮人卖画。由于当时四川大军阀王缵绪经常来画廊选画,一来二去,两人便有所结交。24岁,陈子庄在成都参加武术比赛,拿下冠军金章,名声大振。后来陈子庄去杭州灵隐寺拜见弘一大师,弘一大师给他讲了很多做人为艺的道理。“艺术的最高境界和宗教的最高境界往往是合一的”,这句话影响了他的一生。回来以后,陈子庄一边教武术,一边在重庆淳辉阁继续卖画。

1962年,陈子庄在望江楼公园掏出速写本写生

上世纪50年代末期,陈子庄开始潜心研究大写意花鸟画,从1959年开始正式用“兰园”名字在报纸上发表作品。在四川省文化局美工室工作的任启华是潘天寿学生,那个时候好多画展都是美工室筹办,陈子庄经常到任启华那儿去画画。任启华把陈子庄的画带给老师潘天寿、王伯敏看,得到好评,便对陈子庄格外留心。1962年,任启华邀请陈子庄到剑阁、广元写生,1963年刘孟伉先生也带他们去写生。

《锦官城外柏森森》

现藏于武侯祠博物馆的巨作《锦官城外柏森森》,是陈子庄“五十知天命”所作。《锦官城外柏森森》长4.2米、高2.76米,尺幅达11.6平方米,合计104平尺。此画是陈子庄于1963年应成都武侯祠博物馆之邀而作,平时省吃俭用的他破例买了一支18元的狼毫,前后十多次前往武侯祠写生,经过长时间的准备,最后用一天的时间趴在地上一鼓作气完成,得到了50元润笔费。

画作以杜诗《蜀相》中名句而绘制,历来被誉为子庄巨作,有人说它是借鉴了白石老人惯用的中景构图法。近处的古柏身躯伟岸、枝叶繁茂,极具齐白石画树之痕迹,又与中景的低矮房屋形成强烈对比,远处衬以浅墨古树,使画面展现出层次丰富的空间关系。陈子庄的艺术从最初“师古人”到“师自然”,最终进入了“师造化”的深刻境界。既有文人的味道,又有民间的情绪,取舍间能看到他早年学四王、学八大、然后学吴昌硕、学齐白石、学黄宾虹等的影子。他说:“我只是善于学习,在黄宾虹他们的基础上,发展了一些技法和一些表现手法,总体上我没有超过他们。”这是非常客观的评价,也是他对自己一个准确的定位。

画是写出来的

有人说陈子庄是“中国的梵高”,同样有悲惨坎坷的遭遇。上世纪60年代,陈子庄的儿子不幸溺亡,夫人受到刺激精神失常,苦闷的陈子庄闭门读书。除了生活际遇,我认为他和梵高的相似之处更在于思想。陈子庄经常给人家讲,中国绘画为什么叫山水画,而西方绘画叫风景画?中国山水画的基础是哲学思想,是仁智之乐,“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”,在这个过程中你感悟的才是真正的山水。而画家就是“状出目前之景,道出心中之事”,要善于“景外景”,即是人家看到景,你要看到更深刻的景。这点其实和梵高类似,梵高的风景画和之前印象派的风景画最大不同在于,将思想感情和哲学思考融入画面当中,风景只是一种情感和思想的载体,不再是前人对景写生,只是将风景再现。陈子庄最了不起的就是他一生从来没有画名山大川,他画的都是一般画家认为不入画的丘陵,而他却能够在平凡中发现这些东西,而又在中间寄托自己的情怀理想。

在《锦官城外柏森森》画面中,他以线条和色彩代替传统的皴法,具有强烈的表现力。里面没有固定的山水树石皴法,只是“趋简”,在他作品当中找不到山水画基础的固定范式皴法。他真正做到了大巧若拙,随手写来,而且没有丝毫经营的痕迹。他认为,平淡是经过了复杂以后“复归平淡”,要“淡而有味”。不管山水构图也好,形象布设也好,都是趋于简淡。陈子庄说画实际上跟音乐、跟戏剧是相通的,所以他追求绘画的节奏,讲究戏剧性,每张画要有安排,要有戏剧性的那种“场”。

画《锦官城外柏森森》时,他采取了一种平视的方法,不刻意地去追求高远深远的感觉,反而把远的地方拉近,近的地方推远,让建筑隐于参天古树之间。他并不刻意去描绘空间感、纵深感,而是浅而近、简而明,类似于一种特写镜头,要平中见奇。“法在规矩外,神游天地间”,是他构图上的特点。他讲构图法应该“以简驭繁,以少驭多”。在布局上“要讲照应虚实”,最重要的就是“势”,体会这种“自然之势”,“笔主形,墨主韵”,并且以墨为主,以色为辅。陈子庄山水画最突出的笔墨特征就是皴法之简、对物象的描画之精炼,同时笔墨又十分松弛,饱含意趣。

《小孩与猫》

陈子庄绘画最擅长用辞赋、篆刻、书法、花鸟及山水的综合形式,对传统文化和哲学思想进行表达。这一特色来源于他自幼对传统文化和传统哲学的浸淫,也贯穿于整个艺术生涯。在这幅作品中,他用篆书的浑厚、隶书的古穆、草书的飞动来画画。他自谓“软皴曲笔”技法,软的皴,用曲折的曲笔,整幅作品里,尤其是对古柏的描绘,树干以点线造型,树叶以点面造型,浑厚的笔意使点线面的关系相得益彰,将古柏的高大及历史的沉淀都表现出来。树叶的浓淡,大混点的运用,让空间更加丰富,画面中虽只画了十几株树,但这样的布局却做到了“意到笔不到”的精妙,似乎这留白处皆是参天古树,武侯祠的古意也跃然纸上。陈子庄的画经常落款“子庄写”,而不说“子庄画”,他说他的画都是写出来的,写意画在“写”不在“画”,外在表现的是一种拙,但内在却是巧。满构图的东西,他最巧的就是留出来的亮点和气眼,如果都塞死,整幅画就堵了。

他还非常注重墨法,尤其是破墨的运用,浓破淡、淡破浓、墨破色、色破墨,水墨交叠。他的作品很多是交替的“破”,作品不追求细的皴法,笔法非常简顺,所以陈子庄说“平淡天真,为不易之境,余心向往之”。陈子庄早年受过庄子的影响,崇尚自然,也受过佛教的影响,他以儒家学说为主,以老庄思想和佛教为两翼,然后以近代的包括西方哲学思想为辅助,形成了自己的艺术。陈子庄说:“要画得像不容易,要画得不像更困难,最高境界是物我两忘,主观的客观的都忘了。”陈子庄一生追求简淡孤洁的风格,平淡天真,孤绝质朴。

艺术贵在做减法

研究艺术史不外乎两种方法,一种是图像分析法,通过图像来分析艺术家的画作;第二种就是作者语录,也就是他自己说出来的美学主张。陈子庄从1973年开始让学生把他的话记录下来,留下了《陈子庄画语录》,这是研究陈子庄艺术最为直接的资料。

《母与子》

他在《陈子庄画语录》中说:“画蜀中的山水,险峻易得,淡远至难”。“平淡天真,迹简而意远”是他的追求。他反复强调:“淡为不易之境”指一个艺术家画得很“平淡”是很难得的,要有自己内心的涵养,幽微所至。对于表现艺术的技巧,他有深刻的认识:“艺术境界越高,技巧越朴素”。在他眼中,技巧应该丢,不应该炫,艺术境界越高,技巧越朴素,画格越高,越应该“简”,越应该高度地概括。因此他的每一幅画,都是从大处着眼。陈子庄善于信手拈来,他画的东西充满情趣,简笔的山水,纯粹的色彩,晕散的效果,所画之物在似与不似之间,追求大像。陈子庄说,艺术贵在做减法,越简越单纯。

《鸳鸯荷花》

陈子庄的前半生曾参加过中国民主同盟,参与了营救民主人士张澜的行动,并在成都解放前夕协助策反王瓒绪而被刘伯承部十八兵团表彰。新中国成立后,陈子庄这种亲近大众、关注生命的个性特征也完全被保留下来。作为川渝地区独树一帜的传统文人画家,陈子庄将全部生命倾注于描画家乡的风土人情,在人生的困厄之中苦心孤诣地追求中国作画精神。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,陈子庄的艺术在生前未能获得充分认可,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才被社会各界首肯。

可以说,欣赏陈子庄的画作,既是欣赏其艺术技巧,也是品读他融于笔触的个人情感,最重要的是能感受到他与时代主题密切联系且共同跃动的脉搏。理解了这些,一个更加完整而清晰的陈子庄才得以呈现于我们眼前。

1976年陈子庄因心脏衰竭去世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他还有很多创作的安排和计划。叶浅予来看望他,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说“我死后,我的画一定会光辉灿烂。”很多大师最后都说出了类似的话,梵高说“我死后,世界上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语言呼唤我的名字”,都是对艺术充满了一种自信。(图 | 文 叶子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