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《天府广记》第1期
建筑 | 蜀中楼阁 一席风月写春秋
发布日期:2021-03-10 15:24:29 来源:成都市政协

望江楼夜景

成都散花楼、望江楼、九天楼,阆中滕王阁、华天楼,乐山东坡楼,芦山平襄楼,宜宾大观楼,绵阳富乐阁,德昌魁星楼,泸州钟鼓楼……四川楼阁丰富多彩,或立于山川,旅人遣怀;或怀古人文,触景生情;或占据市井,独秀世间凡尘;或孤闭静幽,接纳闺怨情思……

望江楼的崇丽与悲伤

阆中古城老观魁阁

文运盎然的成都,从来就不缺诗赋唱和,每一座小小的楼阁都是诗人吟咏的场所。隋初,蜀王杨秀在摩诃池上建造散花楼,晚唐时期高骈筑罗城,在万里桥西重建散花楼。元军入蜀被毁,明初在东门重建,是为“迎晖门”城楼。今天百花潭公园的散花楼,只保留原名,地点、风格都迥异于从前,与其称楼,更像亭阁,雕花木栏,八角翘檐,瘦峋骨韵中保留着仙女散花的气息。难怪年少李白流连其上,写下了《登锦城散花楼》:“日照锦城头,朝光散花楼。金窗夹绣户,珠箔悬银钩。飞梯绿云中,极目散我忧。暮雨向三峡,春江绕双流。今来一登望,如上九天游。”

小小的散花楼,也只有豪放无边的李白才有“九天”神游之感,从成都走出去的李白再也没有回来,但是这种灵感常怀于心,在看到关中的兴盛时,他依然不忘川蜀锦绣:“九天开出一成都,万户千门入画图。草树云山如锦绣,秦川得及此间无。”每当我在塔子山公园仰望九天楼时,我总是赞叹这座新塔的创举,《华阳县志》记载塔子山有佛塔累累,上世纪90年代在考虑恢复古迹时,塔的形态不限于佛塔,一、二层为正方形厅堂,三到十层为八面形塔状结构,飞檐翘穹,十一层到十二层由4个小方亭组合,顶层以一个大方亭收顶。九天楼是对中国塔的创新,融楼塔亭台为一体,新颖独特,并以“九天”命名,好似太白吟留。

从散花楼到府河南河汇合处,望江楼如一方剪影收住了成都的灵气。望江楼又名崇丽阁,取自晋代文学家左思名篇《蜀都赋》“既丽且崇,实号成都”。崇即高,阁楼高27.25米,四层依次收分,危楼高耸。丽即华,装饰华丽,屋脊用灰塑和瓷塑,窗户用花棂,斜撑雕花草,隔江远望,名副其实。

但是,与九天楼的才子相比,望江楼显得有些伤感,楼阁之下的薛涛,以歌伎身份出入幕府,而又矜持冰清玉洁之身,面对思慕的爱人,渴望而止鸠,历代西川节度,几度诗人骚客,姿容美艳的敏慧,也无法释怀情之所困,人们难以想象元稹背离她时的凄清,被韦皋贬谪时的无奈,美人终究迟暮,最后只得紧闭心窗,黯然香陨。“江楼南去二三里,荒陇犹留土一抔”,望江楼的崇丽与悲伤,都随一江远逝,如楼中上联,永远难续下联:“望江楼,望江流。望江楼上望江流。江楼千古,江流千古”。

滕王阁见巴山阆水风骨

宜宾李庄魁星阁

唐天宝年间,唐玄宗闻听蜀中嘉陵江一带风光无限,便命吴道子入蜀描绘嘉陵景物带回朝中,吴道子沿江陶醉,泼墨于胸,回到长安后,当着皇帝和众大臣,只一天时间,便完成了《嘉陵江三百里风光图》,玄宗赞叹其匠心意境,极其妙也!

据说这幅《嘉陵江三百里风光图》,是以阆中城南的锦屏山为轴心而画的。阆中被称为中国第一风水古城,许多人不解其意,其实风水是中国人最早的环境观,古人将景观之美,用风水语言表述,荡然于心物之中。环绕阆中的千里嘉陵,风水气韵就在入城和出城的水口之间,滕王阁与华光楼,就是阆水之中上下水口的标志。

阆中滕王阁是滕王李元婴(唐高祖李渊第22 子、唐太宗李世民之弟)所建。虽不如南昌有名,但是,其含蓄隐逸中的借景畅怀令人称道。滕王阁选址于玉台山下,阁隐林中,廊轩临碧,因地制宜,气势恢宏,阁分两层,各开三楹,门窗精雕细琢,屋顶覆以金色琉璃,稳重中略显华贵。整个园区的精妙之处在于夺锦亭(又名夺锦轩),六角双层重檐攒尖,临江而立,虽没有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的气象,却有巴山阆水的风骨。难怪诗人陆游题诗其上:“夺锦轩中醉依栏,锦屏苍翠插云端。生平不喜言争竞,付与游人自在看。”

滕王阁点缀了古城源头的灵秀,华光楼则守住了古城繁华的岁月。从风水角度看,华光楼位于东南角,巽风财聚,商贸汇集,楼体过街通透,楼顶脊饰繁复,实现了实用功能和美学标志的融合。楼身通高三十六米,盔状屋顶,绿色琉璃,飞檐凌空,宝顶摩云。登楼遥望,南面锦屏叠翠,嘉陵烟岚,北面重屋层垒,轩窗错落,一色的城廓丹青,尽收眼底,被誉为“阆苑第一楼”。滕王元婴作为王室子弟,曾经“骄纵淫逸,行为失度”, 数度贬谪迁任。历史的得失自有评说,但是,他在阆中所建的一楼一阁,确是珍贵的山川景致。

东坡楼 千古风流能几人

东坡楼是乐山凌云山著名古迹之一,位于栖鸾峰巅,由楼、廊、亭组成的庭院建筑。不过,游览的人们对楼的形态并不在乎,而关注的是楼的主人。

东坡楼原为明末奸臣魏忠贤的祀祠,臭名昭著的宦官在全国广建生祠,民怨沸腾,魏氏被诛后,改祀东坡,一奸一忠,颇有意味。中国建筑园林历来讲究“三分匠人,七分主人”,性质一变,楼台格调大不相同,于是,东坡楼前出现了洗墨池,就连乐山特产的深浓色鲤鱼,也传说是食用了东坡的洗墨之水,因而名为“东坡墨鱼”。东坡楼最精彩的莫过于正对临崖的清音亭,南宋时邵博亲临此地,写下了让四川人十分骄傲的亭记:“天下山水之观在蜀,蜀之胜曰嘉州,州之胜曰凌云寺,寺南清音亭其最胜也。”天下大观浓缩于小小山亭,唯有千古第一文人苏东坡敢当此誉。

清代才子何绍基为东坡楼撰联:“江上此台高,问坡颍而还,千载读书人几个?蜀中游迹遍,看嘉峨并秀,扁舟载酒我重来。”的确,能与东坡及肩者,蜀人能几,但是从西汉扬雄、司马相如名扬中原,川人以之为师,人才辈出,四川各地的奎星阁可显此意。

魁星点斗,金榜题名,魁星为二十八宿之奎宿星,主文运,士人建阁以崇祀,企盼多出文人,入仕光宗。广安奎阁、南充奎阁、仁寿魁星阁等都属此类,楼阁形态、体量根据当地情况各有差别,为了祈福吉祥,蓬溪奎阁运用五行八卦六十四爻建造,用心良苦。

魁星文运不过是人们的心理暗示,文运的昌盛也绝非一个楼阁能够带来,读万卷书,走万里路,才是文人永远的追求,南充西山的万卷楼引人向往。

万卷楼为西晋著名史学家、《三国志》作者陈寿青少年时代读书治学的地方,由陈寿读书楼、陈寿纪念馆、藏书楼组成,倚山而立,气势恢宏,一条中轴线拾级而上,颇有仰止之感。庭院中央塑有高5米、重1吨的陈寿青铜塑像,手抱竹筒,神韵飞扬。纪念堂中陈列着丰富的《三国志》资料,四壁彩绘的十六幅以《三国志》史实为内容的三国壁画,堪称国内一绝。与一般楼阁的轻盈飞扬不同,万卷楼以汉代大屋顶风格,简洁明快,厚重淳实,显示出独特的魅力。

筹边楼 边疆捍域的领地标志

汉高祖刘邦命萧何修建长安城时,萧何把城楼建得壮丽无比,“天子四海为家,非壮丽无以重威”。的确,都城的宏伟建筑具有威镇的意义。对于偏荒避远之地,也需皇恩怀柔,恩威并重,镇边楼应运而生。

松潘地处汉藏交合地带,“扼岷岭,控江源,左邻河陇,右达康藏”,中原王朝历代重兵把守,但是,唐宋之际也数度易手。大和三年(829年),南诏发动大规模侵唐战争,一度兵临成都,攻陷外城。作为唐王朝一代良相,李德裕受命于危难之际,担任剑南西川节度使。既要解除南诏吐蕃的威胁,又要安定民心,恢复生产。李德裕在松潘修建筹边楼,意在励精图治,固边雪耻。如今,筹边楼遗址尚存,从南门到西山台地,陡峭的山崖上,凌空架阁,飞檐勾连,为雄浑古城增添了灵秀的一笔。今天,筹边楼已经被老百姓改为观音寺,祈福的钟声将昔日的号角变得宁静,筹边固地的愿望不正是今日安康祥和吗?

与川北相对,川南宜宾城内的大观楼蔚为壮观,石砌楼基,四壁红墙,两道各29级的石梯,直通楼厅,主体建筑三层,歇山重檐,在昔日宜宾古城中,大观楼尤为突显,民谚称:“宜宾有座大观楼,半截都在天里头。”在今天繁华的都市中,尽管高楼林立,楼隐其中,但是,楼上“西南半壁”四字却显示出无可替代的霸气。

“西南半壁”并非夸大,宜宾历来是西南联系南亚的枢纽。秦汉设僰道于此,道是为管理少数民族地区而专设的行政单位,顾名思义,僰道是为了管理僰人,同时为经略西南,秦以宜宾为起点开五尺道,成为汉代西南丝绸之路的先声。可见,从政区之道至商贸之道,宜宾自古得道。相传大观楼是唐代韦皋所建,以表治边德政,明清以来,大观楼数次在毁灭后修葺,雄踞川南,号称“西南之最”。韦皋和李德裕,两代西川节度使,一北一南的两座楼阁,俨然王朝领土的捍域,最后融合成民族团结的丰碑。

绵阳富乐阁则是另一种领地攻守传奇,汉建安十六年(212年)冬,刘备入蜀来到富乐山,益州牧刘璋设宴迎接,早有图蜀意向的刘备,叹曰:“富哉,今日之乐乎!”于是在同为刘氏家族亲情的幌子下,刘备情理之中占领成都,成就了三分天下的梦想。为纪念此事修建的富乐阁,通高46米,共建五层,楼阁架构与建筑风格均堪与武汉黄鹤楼媲美,楼阁下有刘备刘璋其乐融融的雕塑。如今山阁一体,登楼临风,忘却了阴谋与争斗,满眼绵延的富庶。

蜀汉之国,两代而亡,蜀国将领姜维以一人之躯演绎出末路英雄的忠臣悲歌,面对强大的魏国军队,姜维诈降邓艾,计谋复国,事情败露,自刎身亡,为了国家最后一线生机,置生命与声誉于不顾,令人敬佩。芦山的平襄楼(又名姜庆楼)为纪念姜维而建,始建于北宋,全楼坐北朝南,重檐歇山顶,由于上下层间附腰檐一周,远望犹如三层建筑,建筑风格保留了宋代遗风,十分珍贵。梁思成先生把中国建筑分为三阶段,唐代豪劲,宋代醇和,明清羁直,姜庆楼的五间铺作,38朵斗拱,透着醇和中的华丽。1933年,中国著名古建大师刘敦桢来此考察时,对此赞誉有加。每年农历八月中秋,传为姜维殉难之日,百姓“壮其品之高,节之坚”,以姜庆楼为中心,高搭彩楼四十八座,以表怀恋之情,“四十八台竞胜罢,满城歌舞乐中秋!”

天下未乱而蜀先乱,天下已治而蜀未治。历史学家认为,四川盆地四塞之地,极易割据动荡,所以中原王朝都把四川当成身边的“一亩三分地”,多少盆地的边缘楼阁,都在攻守之间谈笑轮回,守边的楼阁不过是一种标志,在德不在险才是历史的永恒,一夫当关的剑阁城楼,也在无数的战争中功败垂成,供后人凭吊。(文 李小波 | 摄 余茂智 邓崇刚 冉玉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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