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《天府广记》第12期
市井 | 梅市 一座城市的冬日盛会
发布日期:2021-01-15 15:52:30 来源:成都市政协

成都早在唐宋时期,就孕育出了繁华的花市。据北宋名臣赵抃在《成都古今集记》所记载的“成都十二月市”,其中二月为花市、八月为桂市、十一月为梅市,三者都与花有关,可见当时人们对于花的喜爱之情。

在中国传统文化中,梅花被誉为“花中之魁”,是十大名花之首,也被视为高洁品性的象征。唐宋时期成都广植花卉,其中梅花极负盛名,每到冬月,一年一度的“梅市”拉开序幕。从杜甫到陆游,文人墨客在蜀地寻梅、赏梅、咏梅、忆梅,留下了“当年走马锦城西,曾为梅花醉似泥”的千古名句。梅市见证了一座城市的繁华与精致,洒落过诗人报国无门的泪水与痛楚,也成为天府美食中一段遥远的记忆。

宋 赵佶《腊梅山禽图》

群花之首 成都艺梅中心

梅花在我国栽培已有 3000 多年的历史,它与中国人在生活、文学、艺术、风俗习惯等诸多方面有着悠久的联系。西汉时成都的扬雄在《蜀都赋》中记载:“(成都)被以樱、梅、树以木兰”,这说明至少 2000 多年前,成都便将梅花用于城市绿化。而根据中国园林植物学界泰斗陈俊愉先生考证,汉代初期仅有成都和长安两地种植梅花。至唐代,全国仅有两个艺梅中心,一个是杭州,一个是成都。

尽管中国种植梅花的历史悠久,但梅花被推崇为“群花之首”还是在宋代。南宋文人、官员罗大经在《鹤林玉露》中有详细的阐述:先秦至汉代,古人对于梅的关注仅仅在梅树与果实,并由其实用价值赋予其含义。《诗经》中以暮春时节梅子黄熟纷纷坠落,比喻女子青春流逝,男女婚嫁之意;《尚 书》中则“若作和羹,而惟盐梅”,盐味咸,梅味酸,均为调味所需,喻指国家所需的贤才。魏晋之后,古人对梅的关注才逐渐转向了花,认为梅花是坚强、高洁品性的象征,并逐渐为诗人推崇。

唐代,在王维的诗中,梅花成为朴素的家乡意象:“君自故乡来,应知故乡事。来日绮窗前,寒梅著花未”;太宗时期,名相宋璟刚直不阿,执法如山,被人疑为“铁肠石心”,但仍作有“梅花赋”,其文“殊不类其为人也”;杜甫晚年流寓巴蜀,种梅爱梅,有多首咏梅之作。

有宋一代,梅花被推尊到“群芳盟主”的地位。宋人爱梅甚至达到了痴迷的程度——“诗中有梅花二字,便觉有清意。自何逊之后,用梅花不知几人矣。”据《宋词题材研究》作者许伯卿统计,咏梅词在宋代吟咏花卉一类词作中所占比例为 47%,为众花之首,遥遥领先于其他花卉。

北宋以来,随着梅花逐渐为人所识、所赏,爱梅艺梅之风经久不衰。品类各异的梅花被广泛引植栽培,亭台楼阁等人工布景营建与梅植日益结合,私人庭院园林多不胜数,文人士大夫赏梅活动的形式也不断丰富。梅景观赏,如寻梅、赏梅、吟梅、忆梅、催梅、饮梅、酬梅;花艺活动,如簪梅、插梅、折梅、寄梅、种梅、食梅嚼蕊、器物题画;以及文学创作、赠答唱和、筵席诗会等。梅花文化与文人生活,便相融于这些寻赏、吟咏、思忆、巧赠、卷发、手种、插花、嚼食、绘画、诗文与酬唱之中了。如果说唐人推崇牡丹是盛唐繁荣强盛、雍容华贵的文化映像,那么宋人偏爱梅花可能就是宋代国势衰弱、经济重心南移、南宋士大夫面对国土沦陷,忧愤神伤的心理映射。正如陆游《咏梅》所言:“雪虐风饕愈凛然,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合飘零去,耻向东君更乞怜。”

南宋 马麟 《梅竹图》(局部)之一

南宋 马麟 《梅竹图》(局部)之二

全城赏梅 陆游走马锦城西

因后蜀皇帝孟昶于宫苑城上遍植木芙蓉,成都别称“蓉城”,这一典故广为流传。然而很少有人知道,前蜀皇帝王建也是一个爱花之人,只不过他所喜爱的不是芙蓉,而是梅花。《华阳县志》记载,王建据蜀称王后,在成都开辟了一座“梅苑”。后蜀时,这座别院有老梅卧地,其形态犹如盘龙。南宋时,此地仍然是“梅至多”“有两大树,矢矫若龙,相传谓之梅龙”。

虽然宣华苑、梅苑等古蜀园林皆已败落,但其主要景观仍被保留下来,南宋时已是市民游玩之地。冯时行《梅林分韵诗序》便记载了与友人冬日游赏梅苑旧址时观览古老梅树、乘兴作诗的情景:“绍兴庚辰十二月既望,缙云冯时行从诸朋旧,凡十有五人,携酒具出西梅林。林本王建梅苑,树老,其大可庇一亩。中间风雨剥裂,仆地上,屈盘如龙,孙枝丛生直上,光怪古者凡三四。酒行,以‘旧时爱酒陶彭泽,今作梅花树下僧’为韵,分题赋诗。客既占韵,立者倚树,行者环绕,仰者承芗,俯者拾英,吟态不一,皆可图画。”诗酒过从,逸趣横生。

梅苑形态奇异的“梅龙”,引得爱花的陆游“岁常访之”,并著有赏梅诗,题曰:“故蜀别苑在成都西南十五六里,梅至多。予初至蜀,尝为作诗,自此岁常访之,今复赋一首。丁酉十一月也。”陆游极其喜爱梅花,他一生所作的咏梅诗超过了150首,其中大多数是在蜀中创作。他的咏梅诗中,有借梅花来表达自己心迹的诗:“平生不喜凡桃李,看了梅花睡过春”;也有怀念家乡的诗:“判为梅花倒玉卮,故山幽梦忆疏篱”;还有因为报国无门的苦闷,使他不拘礼法、耽于狂放的诗:“梅花重压帽檐偏,曳杖行歌意欲仙。后五百年君记取,断无人似放翁颠。”而最脍炙人口的,却是离开蜀中20年后,陆游追忆逝水年华的诗篇:“当年走马锦城西,曾为梅花醉似泥。二十里中香不断,青羊宫到浣花溪。”由诗可见,宋代成都种植梅花范围之广、数量之多,加之成都人“喜遨游”,赏梅自然成为宋代成都的习俗风尚,这都是形成梅市的基础。

爱屋及乌 爱梅花更爱美食

淳熙元年(1174 年)十月,诗人范成大出任四川制置使兼知成都府。范成大素爱梅,曾在故乡石湖专门辟地种梅,到成都更是乐于同游共赏。当时的最佳赏梅之地是合江亭芳华楼,范成大在此开宴赏梅,留有诗句:“雨入南枝玉蕊皴,合江云冷冻芳尘。司花好事相邀勒,不著竹歌不肯春。”而世界上第一部梅花专著《梅谱》,就是出自这位成都知府的笔下。

宋代成都爱梅、种梅之风盛行,正如范成大所书:“梅,天下尤物,无问智贤、愚不肖,莫敢有异议。学圃之士,必先种梅,且不厌多。”梅市列为成都十二月市之一也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,成都人爱梅是因为爱美,成都人还爱美食,梅花不仅是观赏之物,更是一种用途广泛、别有风致的食材。以梅花作为食材,最著名的是“梅花粥”。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有《寒食梅粥》一诗:“才看腊后得春饶,愁见风前作雪飘。脱蕊收将熬粥吃,落英仍好当香烧。”把飘落的梅花收拾起来,将花瓣冲洗干净;用雪水和上好的白米一起煮粥,待粥熟之时,撒入梅花,再次滚沸,即是一道香甜可口的美食。宋人《事林广记》记载,以梅花为原料的还有一种名叫翠缕冷淘的面食:“梅花采新嫩者,研取自然汁,依常法搜面……味既甘羙,色更鲜翠,又且食之益人……”

宋代 范成大《梅谱》

好酒的宋人还常取鲜梅花以蜜腌制,用来佐酒,酒醇厚热烈,梅清甜洁白,令人不胜向往。杨万里曾吃过“蜜渍梅花”,留诗曰:“瓮澄雪水酿春寒,蜜点梅花带露餐。句里略无烟火气,更教谁上少陵坛。”平民百姓则采梅花来腌制小咸菜,把白菜剁碎,泡在清面汤当中加入姜末、椒末、小茴香末进行腌制,再投进一小撮梅花,美其名曰“不寒齑” 或“梅花齑”。

在漫长的光阴中,成都冬月的梅市显得神秘与寂寥。它隐匿于文人墨客的笔下,融入了寻常百姓的生活,虽然在史料中只留下寥寥几笔,却让今天的成都人感到亲切熟悉,充满了想象——千年前冬日暖阳,一座城市等待着梅花盛开、等待着梅市开张,欢欣温暖。这就是宋代成都人的市井生活。(文 陆离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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