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《天府广记》第11期
天府 | 邛崃石窟 南方丝绸之路上的唐代佛国
发布日期:2021-01-14 11:34:18 来源:成都市政协

1947年的一场洪水,冲出了诸如菩萨、佛祖、弟子、经幢、佛头等唐人瑰宝,石刻上频频出现的“龙兴寺”题刻,直指一个叫龙兴寺的唐代寺庙。古时的石窟中心往往也是交通孔道,邛崃地当南方丝绸之路要冲,路与石窟的关联,在这里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。

邛崃龙兴寺 石笋山 花置寺

南方丝绸之路上的唐代佛国

龙兴寺 洪水冲出唐人瑰宝

1947年并不安定,这年秋天,连绵暴雨引发的洪水在四川泛滥。一场暴雨过后,邛崃西河河岸一个叫大佛院的地方露出了几个菩萨,村民对这些残破的佛像并没有太大兴趣,任其裸露在荒野之中。几个月后,四川大学博物馆才得知这个消息,成恩元等学者先后四次赴大佛湾,在一年多时间中,共征集、出土石刻佛头、佛像、经幢、脊兽、经碑等文物170余件。

在当地人口中,这里叫大佛院,不过成恩元认为,这只是后人的叫法,而不是这个唐代寺庙的真名,因为四川叫大佛院的地方实在太普遍了。答案在1948年10月19日揭晓,这一天,成恩元第五次赴大佛院,进行最后一次考古发掘。在出土的一小块佛经残石上,成恩元意外地看到了“……经一卷镇龙兴寺愿合家……女十五娘 女智郭乾德 成”等字迹。这块经板,是唐时邛崃一户人家放在庙中祈福镇邪的,捐资的可能是一家之主,他有个爱女叫十五娘。这块经板,最终揭开了这个唐代寺庙的神秘面纱——它叫龙兴寺。

当年出土的文物,陈列在四川大学博物馆石刻艺术馆中,每一件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。菩萨立像通高198厘米,头戴宝冠,周身装饰华丽、繁复的璎珞,上衣通肩,下裙紧贴双腿,出土时已断为四截,虽经修复,双臂已不知去向,故又有“东方维纳斯”美誉;天王立像高71.9厘米,身披棱形锁子纹铠甲,饰有护膊、护腰、胫当(绑在小腿上的一种防护甲胄),腰间束带悬有法器,凛然有武士之风;比丘头像满额皱纹,双眉紧锁,口角深陷,工匠只用寥寥数笔,便将一个僧人老迈沧桑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,给冰冷的石头注入了生命的活力。

史料记载,705年,武则天还政于中宗,中宗时为太子,下诏在全国各州创立中兴寺、观,以寓意大唐中兴;707年,中宗即位,全国各州中兴寺均更名为龙兴寺。邛崃唐时为邛州,是西南军事重镇,龙兴寺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建成的,这座有着皇家渊源的寺庙香火一直颇为旺盛,并在盛唐之后达到鼎盛。

石笋山 绝壁上的“唇枪舌战”

就在龙兴寺香火袅绕之时,邛崃石笋山大佛沟岩壁上,“叮叮当当”的凿石声不绝于耳。大佛沟只有几户人家,青瓦白墙,门前是耕田,屋后是菜地,当地人过着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生活。山沟因佛得名,不过沟里人家只听祖辈说起山中藏着佛像,却从未有人见到过。民国《邛崃县志》记载,“(石笋山)山间有洞,曰仙人洞,土人言洞内有三十六堂,未之详也。”所谓仙人洞、三十六堂,或许就是绝壁上的石窟,这也是石笋山造像最后一次见诸史料,之后便再未有人见过。

1983年,县里的文物工作者来到大佛沟,在被荒草遮得严严实实的岩壁上清理出数百尊唐代造像,还发现了成片的条石夯成的地基。种种迹象表明,唐代的大佛沟有座规模颇大的寺庙,石笋山造像就在寺庙后山。龙兴寺地处邛崃县城,没有开凿石窟的条件,因此造像大多以圆雕为主。

大佛沟现存唐代造像33龛、739尊,分为南北两段,雕刻在长120余米、高40多米的绝壁上,错落有致,大者如弥勒佛,小者如诸天(二十四诸天为佛教护法神),只有手指大小。第14龛弥勒佛是北段最大的一龛,高逾7.5米,弥勒佛手掌早年残损,后世虽有修复,手掌与身体不成比例,早已失去了昔日神韵。

北段第20窟维摩问疾图是石笋山颇具代表性的石窟。维摩问疾图出自《维摩诘所说经》,经文共十四品,内容大多谈论玄妙的佛教哲理,也亏得中国的画家、工匠能将如此玄妙的佛经绘成壁画或雕刻成像。维摩诘是古印度毗舍离城的富翁,家有万贯,奴婢成群,却勤于攻读,虔诚修行,尤其胜于雄辩,最终得菩萨行。一日,维摩诘称病在家,佛祖本欲派弟子舍利弗、大目犍连、迦叶、阿难前往问病,但他们碍于维摩诘的雄辩之才,不敢前往,最后只有派智慧第一的文殊菩萨领弟子前去探病。文殊见到维摩诘后,两位菩萨论说佛法,妙语连珠。维摩问疾图所展现的便是这场著名的“唇枪舌战”。

石窟中,维摩诘坐在一个人字形屋顶的小房子中,门上悬着帷幕,维摩诘头上扎着方巾,胡须飘拂,张口瞪目,身子略向前倾,似乎正在口若悬河地演讲;文殊菩萨用手比划着助威,奋起反诘;弟子们神情专注,正在聆听着这场激烈的辩论,飞天在天空中飞舞,洒下五彩花朵。石笋山造像大多体态丰满,面相温和,云冈石窟、麦积山石窟、敦煌莫高窟中粗犷飘逸的风格到唐代已经衰落,代之以雍容华贵、丰润健美的气质,佛与菩萨多给人一种和蔼、亲切的人情味,显然更符合中国人的审美情趣。

花置寺相邻的千佛龛,其中5号龛有842尊佛像、6号龛有675尊佛像

花置寺 正在隐去的唐人面庞

石笋山南段第28龛毗沙门天王,高约4米,脚踩地天,右手叉腰,左手托塔,身披两当甲。这种铠甲由胸甲及背甲组成,所用材料为坚硬的金属和皮革,也是唐朝将领最常穿的甲胄。因为托塔,毗沙门天王也被称为“托塔天王”,他有五个儿子,第三子便是《封神演义》中哪吒三太子。毗沙门天王在巴中、资中、夹江、大足、邛崃等地颇为常见,此时蜀地频频遭到南诏、吐蕃的夹击,天王的流行,或许与其保家卫国的神通有关,唐玄宗天宝年间,大石、康国等五国兵围安西都护府,朝廷救兵难至,传说正是毗沙门天王率领神兵天降,解了安西之围。

邛崃临邛镇花石山也有两龛毗沙门天王造像,第二号龛毗沙门天王残高1.5米,第十二号龛残高1.23米。千百年的风吹雨淋隐去了他们威武的脸庞与精致的铠甲,青苔爬满了整个石窟,时间在天王的身上结成一层层青色的外壳,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会吹掉一般。

花石山花置寺石窟与唐朝高僧马采不无关联,马采早年在长安章敬寺讲习佛法,京师信众趋之若骛。唐贞元十四年(798年),马采入邛崃,募来工匠开凿石窟,马采在花石山开坛讲法几年中,花置寺开凿的石窟据说有“千亿万佛”之巨。一千多年后,当我在一个黄昏来到花置寺,规模宏大的花石山已是一个水库环绕的孤岛,唐时的“千亿万佛”仅剩下9龛石窟。第4、5龛合称千佛崖,宽约5.6米、高6米,雕有巴掌大的千佛20排、1745尊。

马采在邛崃一直往来于花置寺、磐陀寺之间,磐陀寺石窟大抵也凿于此时。在磐陀寺岩壁上,文物工作者发现了几龛奇怪的石窟,佛像并未雕琢成形,只打了个粗坯子,似乎出了什么变故,工匠未能继续雕琢下去。邛崃地处南方丝绸之路要冲,和平时期是商旅往来的通道,战争年间却往往首当其冲。唐文宗太和三年(829年)十一月,南诏摄政王嵯颠率军攻陷嶲州(治今西昌)、戎州(治今宜宾)后,旋即与西川节度使杜元颖大军战于邛州(治今邛崃),“遂陷邛州”,又从邛州引兵攻下成都外城。退兵时,“大掠子民、百工数万人及珍货而去,……自是南诏工巧埒于蜀中”。

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邛州沦陷后,惊魂未定的工匠四散逃亡,从此再未回到磐陀寺。同样毁于战火的,或许还有龙兴寺。考古发掘显示,龙兴寺毁于一场大火,极可能与南诏入侵不无关联。精舍荒废、佛塔倒塌,佛像、经板渐渐为尘土湮没,一千多年后,这座唐代古刹中的珍藏才重新为世人所知,那些消失的梵音亦再次在人间传诵。(文 叶子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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