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《天府广记》第11期
天府 | 玉蟾山 铁骑下绽放的莲花
发布日期:2021-01-14 11:16:15 来源:成都市政协

四川省泸州市泸县玉蟾山,凿有佛像400余尊,就数量而言,可谓寒酸,不过,这里却是中国为数不多的明代佛教石窟群。南宋末年,蒙古铁骑攻入巴蜀,大足宝顶山的工匠四散逃亡,巴蜀石窟一度陷入沉寂,而明代的玉蟾山,却堪称蒙古人铁骑下绽放的莲花。

作为密教的流行造像,十一面观音从藏地传入四川盆地,逐渐与千手观音融合,这或许是四川十一面千手观音的来源。

石窟火种在玉蟾山重燃

玉蟾山距离泸县县城只有1公里,距离现代社会却超过了500余年,明代的风韵一直在这里挥之不去。玉蟾山金鳌峰岩壁上,开凿有400余尊明代造像,诸如九龙浴太子、千手观音、十八罗汉漂海图、六道轮回图等。与安岳、大足石刻比起来,数目可谓寒酸,不过这并不影响它在巴蜀乃至中国石窟史上的地位。玉蟾山石刻大多开凿于明代,至今仍能看到“永乐二十二年”“景泰六年”“天启乙丑(五年)”“嘉靖乙亥(十八年)”等题记,而明代石窟在中国已是凤毛麟角。

深秋的玉蟾山已是一派萧瑟的景象,纷黄的落叶铺满了上山的青石板路,踩在上面“沙沙”作响,一步一步引领着我走向朝拜之路。玉蟾山“遍山皆石,无石不蟾”,山上遍布形似蟾蜍的石头,因而得名。林木幽深,溪流环绕,尤以金鳌峰风景最佳,摩崖石刻就环刻于金鳌峰山腰上。明嘉靖十八年(1539年),诗人杨慎游玉蟾山,其时,玉蟾山上的工匠,正挥汗如雨,挥动手中的铁锤开凿石窟,不知道杨慎在题下“金鳌峰”三字时, 断断续续的凿石声,是否曾飘荡在这位谪官耳中。

中国大地上石窟造像密如蜂巢,为何唯独明代石窟如此少见呢?这还得从南宋与蒙古那场战争说起。南宋末年,蒙古在接连剿灭西夏、金朝后,发动了对宋朝的战争。蒙古军队意图像秦朝统一六国那样,先夺取巴蜀,尔后顺着长江而下,进攻南宋都城临安,巴蜀也就成为抗蒙的主要战场,与蒙古铁骑鏖战长达半个世纪之久,就连南宋王朝业已灭亡,巴蜀军民仍未放弃抵抗。

在战火纷飞的南宋末年,巴蜀石窟造像早已停止。蒙古人建立元朝后,巴蜀石窟陷入沉寂,除了元代末年明玉珍在重庆市集萃村令司徒邹兴监造了一龛高7.5米的弥勒佛像外,元代石窟在巴蜀极为少见——蒙古人的铁骑割破了中国石窟的脉搏,石窟艺术已是日暮斜阳了。

近几年来,我一直在中国各地寻访石窟,明代石窟一般比较分散,三三两两分布在寺庙周围,龛都不大,题材以三世佛、西方三圣、地藏、观音、弥勒佛为主。明人往往致力于对前朝石窟加以修葺,对残破佛像加以重塑、状彩,却少见大规模开凿。就目前所知,明代中国北方、南方各出现了一处比较集中的石窟群——甘肃的庄浪石窟与四川的玉蟾山石窟。由于地处深山,长期以来为杂草、枯藤掩盖,加之学术界早有“唐盛宋衰”之说,认为石窟艺术早在宋代便已衰落,明代更无石窟造像,庄浪石窟、玉蟾山石窟一直寂寞无闻,直到近年来才为世人所知。

明人笔记小说中的鲜活生命

玉蟾山众多石窟中,千手观音窟规模最大,长3.6米,高5.6米,进深1米,雕有十一头,三十六手,手执宝剑手、金刚轮手、杨枝手、如意宝珠手等各式法器,身后密布千手,手中刻有千眼,宛若孔雀开屏一般密布整窟。

千手观音是密宗一大观音,在巴蜀颇为盛行,我在安岳卧佛沟、千佛寨,大足宝顶山、北山,夹江千佛崖,资中重龙山、丹棱刘嘴都曾见过,年代在唐宋年间,大足宝顶山千手观音雕有830只手,是规模最大的一尊。玉蟾山千手观音有十一头,其实是密宗十一面观音与千手观音的组合,严格说来并不符合佛教仪轨,堪称中国千手观音不拘一格之作,也说明此时巴蜀石窟造像的题材已经有杂糅的趋势了。

观音在玉蟾山数目最多,除了千手观音,尚有数珠手观音、净瓶观音、六臂观音、八臂观音、日月观音等等。几次去玉蟾山,我都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弓着羸弱的身子,背着香火纸钱,走到净瓶观音脚下。烧完香,老人就坐在石头上,跟观音菩萨拉起了家常,对她而言,观音恐怕已不仅仅是可以帮助世人脱离苦海的神偶,而俨然成为了世人,尤其是可以倾听女性信徒苦恼、忧愁的“贴心人”。“人人念弥陀,户户拜观音”,在观音出现前,中国本土诸神中还没有一个有如此亲切感的神灵。

后山的“建文皇帝像”也是玉蟾山少见的大型造像。岩壁上,高4.5米、身着僧衣的建文皇帝卓然而立,身边还跟着一个随从。这尊造像其实是“一佛一僧人”,却在民间流传中成了逃亡的建文皇帝。民间传说,明成祖朱棣政变,建文皇帝连夜潜逃出宫,最终隐居在了泸县玉蟾山。中国许多地方都有这样的传说,一方面是攀龙附凤的心态作怪;另一方面,在很多中国人心中,端坐金銮殿之上的皇帝突然有一天为了躲避追杀、四处逃亡,油然而生的同情心使得他们愿意相信,县里、村里的某处深山老林,应该就是建文皇帝绝佳的避难所。

十八罗汉漂海图也是玉蟾山的绝佳之作。中国明清时期的十八罗汉造像,往往在大雄宝殿中正襟危坐,玉蟾山的十八罗汉却分列一个“U”形谷两侧,除降龙罗汉驾龙,伏虎罗汉骑虎外,其余站立在鱼、虾、鳖、龟之上漂洋过海,谈笑风生。工匠在冰冷的石头上雕出层层浪花,居然使得海水看起来有流动之感,令人惊叹于他们高超的技艺。

此外,玉蟾山石窟一般不大,高、宽不足1米,造像早已不是北方石窟中的异域面孔,也不是中国北方人,而是一个个柳眉杏眼、留着小胡子的南方人。面前似乎不是威严的佛像,而是明人笔记小说中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生命。玉蟾山有龛“九龙浴太子”图,佛教典籍记载,释迦牟尼是古印度净饭王长子,名悉多达,降生后两条神蛇为他沐浴,而在玉蟾山却成了九条龙,因为中国人历来不喜欢蛇;悉多达也早不是异域太子,却是个围着肚兜的乡间娃娃。佛从中原走到泸县,已彻底完成了中国化的进程。

民间相传农历6月19日是观音生辰,2009年6月18日晚上,泸县人提着蜡烛、香火,举家上山祭拜,这个只有数万人口的县城万人空巷,一直持续到凌晨方休。午夜,人潮不断向山上涌动,参拜正壁的千手观音,尔后又转山一周,在每一个石窟前祈愿。星星点点的烛光沿着山路,如同一串橘黄色的佛珠,环绕玉蟾山,烟雾在山中上下翻腾,恍若仙境。每一窟的神灵,都在这个夜晚,尽情享受着人间烟火,人们在此庇护下,平静地走过百年千年。

玉蟾山十八罗汉漂海图,也是中国戏剧经久不衰的主题

消失于战火中的石雕技法

泸县邻近大足,玉蟾山明显也能看到大足石刻的影子,释迦说法图、九龙浴太子图、六道轮回图、千手观音都能在大足找到原型,这其中又以第11龛村妇图最为典型。如果不告诉你是佛像,你很可能以为这是一位身着长裙、梳着高髻、打着赤脚,提着竹篮给地里的丈夫送饭的村妇,那份淳朴与自然,跟大足石刻养鸡女如出一辙。宋代城市经济较唐代大有发展,市民阶层颇为活跃,受此影响,佛教石窟也有了几分现实色彩,诸如养鸡女、牧牛人等形象也在佛像旁边,找到了自己一席之地。这种风气也在玉蟾山得到延续。

较之元代,佛教在明代走向复苏。明太祖朱元璋出身僧侣,即位后大力倡导佛教,除嘉靖皇帝外,明朝历代皇帝大多信佛,佛教在中国重新赢得了一个宽松的环境,这也是玉蟾山、庄浪石窟得以滋生的土壤。可惜好景不长,清同治年间的一场大火将山上的寺庙毁于一旦,盛极一时的玉蟾山门可罗雀,400多尊佛像也渐渐为荒草、枯藤掩盖。

明代堪称“白银时代”的商品经济虽有发展,但在战火中重生的文化脉搏,却再也无法恢复到唐风宋韵的鼎盛程度,就雕刻工艺而言,玉蟾山石窟造像呆板,线条生硬,雕工也显得粗糙。蒙古人的铁骑,中断的不仅是巴蜀石窟艺术,也让传承了数百年之久、自成一体的巴蜀石窟雕刻技法随着那些在战火中流亡、罹难的工匠一起,永远消失在历史深处。

明代是中国石刻艺术史上重要的转折时期,从南北朝年间开始盛行,历经隋、唐、五代、两宋的佛教石窟艺术,终于走向了衰落,并开始了从石窟艺术到牌坊、桥梁、建筑工艺的转变。明清之后,中国的佛像就以圆雕为主了。

自石窟艺术进入中国以来,如果说中国大地上那些由北向南、精美绝伦的石窟是佛祖走过的步步莲花,玉蟾山,显然就是佛祖最后的脚印。至此,在中国流传了近十个世纪的佛教石窟艺术,终于走向衰落。黄昏,我走下玉蟾山,最后一抹残阳洒在玉蟾山岩壁上,斑驳的佛像顿时被注入了神采,古老的莲花台周边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芒,藤蔓在岩壁上随风摆动,令人回到那个满窟风动的年代。(文 金磊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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