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《天府广记》第11期
影像 | 法国人谢阁兰的四川考古之旅
发布日期:2021-01-14 10:51:10 来源:成都市政协

1909年,31岁的维克多·谢阁兰和好友一起,从北京出发,作了一次深入中国腹地的长途旅行,最后到达了成都平原。5年后,谢阁兰遥远而温暖的目光,再次投射在巴蜀大地洒满珍珠的田野上……

左)1914年6月3日,原成都府文庙大成殿,文翁石室旧址(今石室中学内),有“中和位育”四字牌匾。1994年,该建筑与春熙路大科甲巷的正心堂一起搬迁至金堂县赵镇(今金堂县文化体育局内)

1909年,作家、考古学家、海军军医Victor Segalen(1878年—1919年)来到中国时,一个老先生给他取了一个古色古香的中文名字“谢阁兰”。然而,他广为人知的名字,却是考古学家、《中国西部考古记》的译者冯承钧先生为他音译的“色伽兰”。至今,很多人并不知道,文学界的谢阁兰就是考古界的色伽兰。

谢阁兰,这个面容忧郁的法国青年,24岁即在美国旧金山的唐人街迷恋上了中国的文化:砚台、墨汁、宣纸、京戏……1908年,他开始学习中文。1909年5月,他孤身一人首次造访中国,6月12日到达北京,随后以医生、学者、考古队员等身份在中国旅居数年(1909年—1914年,1917年—1919年)。今天,他已成为法国大师级的文学家,其短暂一生中最有影响力的作品,几乎都与“梦幻中的中国”息息相关。

成都

很难想象那里的色彩、气味……

1909年4月25日,31岁的法国海军军医、见习译员谢阁兰独自一人从马赛港起航,途经科伦坡、新加坡,去寻找他梦幻中的国度。5月28日,他在上海登陆,首次踏上了中国的陆地,开始了在这个东方古老国度“真正的精神的生活”。

6月12日,谢阁兰到达北京,他说:“北京终于到了。我的城市。”在北京书苑路的旧书店,他很便宜地购得了一本装帧精美的《道德经》和一本有李太白诗文的唐诗集。8月9日,他和好友、赞助人奥古斯都·吉尔贝·德·瓦赞结伴而行,从北京出发,经五台山、太原府、西安府、兰州,再往成都府而去,一路上大多骑马而行。

12月3日,谢阁兰在涪江上坐了三天的帆船,在绵州(今绵阳)上岸,打算稍事休整,再用三天时间骑马到达成都府。“绵州是自北京以来真正给我们共鸣的第一个城市,客栈多不胜数,类似咖啡馆,人可以手肘支在结实的桌上,在那里聊天,饮一杯重新变得香甜的茶,吃一堆堆的小食,有水果、糖和油油的东西,味道差强人意;成千上万的灯笼,宽敞的马路,石板地,还有人群。”这是他第一次对“天府之国”的印象。

第二天,谢阁兰一行上路。成都平原一下子涌到这位诗人眼前。“路变成了一米宽的堤路,突出在水田中,水田被改造成了稻田,灌溉得很好。土地的颜色和富饶更让人惊叹:棕色、墨色、赭棕色。这是要孕育第三次收获了。广袤的平原上丘陵起伏,其间满布富饶的村庄,在这里的野外生活舒适。这个季节气候温和,这个彬彬有礼地迎接我们的四川,基本上是一个幸福的省份。”

6日,他们终于抵达成都府。谢阁兰想象中的“世界尽头的大城市”,终于在现实中被他找到了——这就是成都。“在这里,散步使双脚得到享受。石板路既平整又不打滑,可以完全放心地在上面行走,不用看就可以一脚踩下去。石板路中央凿有槽沟供独轮车使用。”在成都逗留期间,谢阁兰认识了法国驻成都总领馆的秘书儒勒·乐和甘,据说,乐和甘还腾出床铺给他。乐和甘的传记里,记下了谢阁兰对成都的印象:“一个熙熙攘攘的城市,有人气,但不俗气。不太整饬,也不太复杂。街道上铺着熨帖的大块砂岩石,灰紫色,穿袜子和木屐踩上去都很柔软。街上既充满了往来的脚步声,又有轻松的哒哒小跑。富有的大商店不停地向外流散出丝绸,很难想象那里的色彩、气味……”谢阁兰在给妻子的信中也写道:“在这儿的逗留最愉快舒适。”

岷江

这条河美妙无比……

1914年,大渡河上的一条竹筏

12月18日,谢阁兰和朋友在成都东门上船,下岷江去乐山。那条船,他的朋友皮埃尔取名“白鹭”,船的墙上,是他们在成都买的东西:刺绣、铜像、古青铜钟,还有妻子的画像,以及他们在海上、江上拍的美丽照片。对于岷江,谢阁兰显得敏感而温柔:“这条河美妙无比,它在迷人的成都平原上流淌。成都平原很快就升高成红土丘陵,种了高大的竹子。河水从那独特的中间隆起的五拱桥下穿过,纤夫艰难前进。从昨天开始,进入了更雄伟的江面,灰色的天空下,岷江夹在两边的褐色山坡之间,风光无与伦比。的确,这是最迷人的交通方式,除了一路上水下各种各样的声音,吼叫声、呼哨声、吱嘎声、跺脚声、刮擦声以及所有的震动都在开动。为了更稳当地行船,他们用篙把船突然停住,把船猛然靠向左边或右边的篙。整个船骨都在震动,弯成弧形,船舱里一切东西都在跳跃,然后是长时间的平静,夜幕降临,空气中有一种惊人的私密性。”

25日,谢阁兰从峨眉山回来,在乐山迎来了西方人的圣诞节。1910年1月2日,到达重庆,他给远方的妻子写信,说他在路上产生了一系列有关中国的写作计划,尤其是《追寻独角兽》一书,“它给我打开了整个中国,动物的、传奇的中国,我兴致勃勃地沉浸其间,这个计划盖过了《天子》。”也许,在即将顺江而下、离开巴蜀大地的时候,谢阁兰在冥冥之中感觉到,他一直追寻的幸福的象征物——独角兽,已经找到了。

四川石刻

铭刻建物之最有价值者……

1914年6月11日,成都,谢阁兰的考察队启程南下,开启考古之旅

1913年9月23日,在北京一个安谧的秋夜里,两个雄心勃勃的法国人在一张中国地图上画出了一条“大对角线”。这次,谢阁兰和好友瓦赞再次搭档,计划从北京出发经河南郑州直至云南。这是一次带有官方色彩的考古任务,一段带来“轰动性发现”的6000公里中国腹地的行程。直到1914年2月,此次行程才得以实施,还加入了一个海军军官让·拉蒂格。

2月1日,三人从北京先乘火车至洛阳,然后沿着黄河入陕西,考察了西安附近的部分帝陵,随后在谢阁兰提议下,3月1日自西安出发,沿渭水西行,前往四川。依照安排,谢阁兰独自考察渭河右岸,瓦赞和拉蒂格则考察左岸,于宝鸡相会,之后一起翻秦岭,3月20日入汉中。离开汉中,又分两路入川,拉蒂格走米仓道,前往南江和巴中,谢阁兰和瓦赞沿金牛道去广元,重点考察千佛崖和皇泽寺。然后,两人在保宁府(今阆中)与拉蒂格汇合,乘船沿嘉陵江顺流而下,前往蓬安,再到渠县。

5月9日,他们在成都拍下了武侯祠。在成都逗留了几天后,18日开始,他们考察了绵州、梓潼一带,6月再次回到成都,重点考察青羊宫和文庙,并拍下了他们眼中的九眼桥。

6月中旬,谢阁兰经彭山江口镇,到达嘉定府(今乐山),考察了岷江、盐井、蛮王洞、乐山大佛。在夹江千佛崖,谢阁兰兴奋异常,他留下了入川以来,对一个地方拍摄最多的照片——15张夹江千佛崖的存照。

6月底,谢阁兰三人过雅州(今雅安)、清溪,在7月1日进入打箭炉(今康定)境内,拍下了泸定桥最早的照片。当月,他们考察了雅砻江、盐源,深入云南,到达丽江府、大理、昆明。接下来他们本来计划去西藏,但因为一战爆发,他们只能从昆明坐火车到越南河内,经西贡坐轮船返回法国。这次行程 ,谢阁兰不仅对秦汉墓葬雕刻艺术进行了考古,而且发现了陕西茂陵霍去病墓“马踏匈奴”的石雕,最为重要的是,早于实际进入考古发掘60年,确定了秦始皇陵兵马俑的具体位置。

这次考古之旅,谢阁兰对四川的石刻大加赞赏,率先对四川的石阙进行了系统性考察,一路上的艺术享受,促使他写下了最早为中国人知道的考古杰作《中国西部考古记》。“霍去病之墓及陕西诸墓皆无石阙。四川则不然,其数较多,其重要,其建筑之复杂,诸点而言,得谓为铭刻建物之最有价值者,亦不为过……在今之前,惟雅州(高颐阙)一地已实地调查,此外诸阙,即中国人知之亦未久,顾地理之不明确,此次调查,实无异乎一种全部的探考。”除了留下大量考察笔记,还有速描和拍摄的照片。有评论家指出,“他在光线和取景上显出的天赋,使他成为中华帝国末世最具才华的摄影家”。

“没有任何静止不动的物质可以逃避时光的齿轮,物质的建造不是用来针对永不停息的时光,永恒并非存在于你们的墙壁里,而是存在于你们,有传承性的人的本身之中”。也许,正是这次田野考察,谢阁兰发出了如上感叹,也促使他出版了生前唯一一部诗集《碑》——正是这部诗集,奠定了他在文学界后来的名声。

1914年6月,在四川的雅州,谢阁兰基本上按计划完成了西部考古任务。那一天,天清雨润,如释重负的他写道:“这里考古结束。真实国度之旅开始。”

寻找的

是对中国的想象……

2009年6月,四川成都,谢阁兰基金会同中方合作伙伴一起,举办了以“城市更新中的遗产保护”为主题的研讨会。类似的文化交流活动,特别是每年一次的中法跨文化圆桌会议,谢阁兰基金会同中方合作伙伴已举办了多次。

1909-1914年,1917年1月到1919年3月,谢阁兰生命中的六分之一都与中国不可割舍。他是如此着迷这个东方的神秘国度,“问题不在于说出我对中国人的看法(其实我什么看法也没有),而在于说出我对他们的想象;不是可笑地模仿文献资料,而是要创作出超越一切现实的、活生生的、真正的艺术品。”在来华之初的旅行笔记《砖与瓦》中,他如此阐述自己对中国的观点。在给好友、著名音乐家德彪西的信中,他也写道:“实际上,我来这里寻找的既不是欧洲,也不是中国,而是中国的幻象。”

“唯有谢阁兰方可入选我们时代最睿智的作家行列,而且也许是唯一曾对东西方美学、哲学做出创新综合的作家……你们可以用不到一个月就把其作品读完,但却要用一生的时间去理解他。”今天,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对他如此盛赞。

这是一个具有浪漫气质的法国人。他在中国西部考古,他参与东北抗击鼠疫的工作,他一度在天津讲授医学,他历尽艰险测绘长江上游源流、水位,他有诸多未完成的有关中国的写作计划。1919年5月21日,回国不久的谢阁兰于居所附近的郁勒郭森林意外辞世,原因未明。据说,其手中还握着莎士比亚的《哈姆雷特》,留在他书桌上的,是那部题目叫《中国的石雕艺术》的手稿。

“石碑……仍然测量一个时刻,但不再是白昼的太阳伸出阴影的手指指示的那个时刻。标志时刻的光芒不再来自那颗‘残酷的卫星’,也不随它转动。这是自我深处的认知的光辉:星体是内在的,瞬间是永恒的。”他在诗集《碑》中的自序,仿佛其短暂一生的谶言。然而,没有多少人会明白,这个法国诗人曾经看见过怎样的有关中国的幻象,看见过怎样的一个让他心动的成都平原。(文 林元亨 | 图 谢阁兰 让·拉蒂格)

(备注:文中相关引文摘自邹琰译、谢阁兰著《谢阁兰中国书简》,冯承钧译、谢阁兰著《中国西部考古记》,叶汝琏译、谢阁兰著《碑》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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