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《天府广记》第9期
行吟 | 贾岛 苦吟诗人最后的宁静岁月
发布日期:2020-12-08 14:35:39 来源:成都市政协

元和七年(812年),33岁的贾岛面临一次重大的人生抉择:是继续为僧还是还俗入仕?因为韩愈的赏识和建议,15岁出家的贾岛决定还俗应举。

然而,25年过去了,科场被权贵操纵,出身寒门的贾岛屡试不中,应举入仕这条路,最后落得“无官受黜”的下场。这是唐代奸佞权贵对“发牢骚”文人的处置,晚唐诗人温庭筠就因此“礼遇”而落魄终身。最终,贾岛58岁入蜀,巴山蜀水给予了“苦吟诗人”最后的宁静。

溥心畬《贾岛诗意图》。画意取自贾岛《送无可上人》中“独行潭底影,数息树边身”。

长江那可到,行客替生愁

开元二年(837年),58岁的贾岛责授遂州长江县(今遂宁市蓬溪县)主簿。

在长安25年,贾岛屡试不第,曾写“蝉”诗把自己比作病蝉,而将大权在握的公卿大臣比作迫害病蝉的黄雀与鸢鸟,其耿介直言为当权者所恶,遭受“飞谤”。权贵们一心想把诗名大盛的贾岛请出京城,以求少生事端,便用进士及第的待遇“破格重用”,用一个九品微官将这位不合时宜的大诗人打发到蛮荒之地,使其永离京师,远离群体。

对于四川,贾岛并不陌生。长庆三年(823年),蹭蹬科场十年的李馀登进士第旋返故乡成都,贾岛写诗《送李馀及第归蜀》送上祝福:“知音伸久屈,觐省去光辉。津渡逢清夜,途程尽翠微。云当绵竹叠,鸟离锦江飞。肯寄书来否,原居出亦稀。”

对于遂州,贾岛也有诗《处州李使君改任遂州因寄赠》:“庭树几株阴入户,主人何在客闻蝉。钥开原上高楼锁,瓶汲池东古井泉。趁静野禽曾后到,休吟邻叟始安眠。仙都山水谁能忆,西去风涛书满船。”诗中连续使用了一组时空交错的蒙太奇画面,从6个不同的侧面以动衬静,描写岁月静好,但真到自己责授遂州,无朋友相送,骑着瘦马,艰难地跨过栈道,已无诗情画意。在马嵬驿,想到当年唐明皇李隆基入蜀,他不禁感慨:“长川几处树青青,孤驿危楼对翠屏。一自上皇惆怅后,至今来往马蹄腥。”

长江县地处边远,年老体衰的贾岛实在忍受不了长途跋涉,才雇了两个仆役。他在《寄令狐绹相公》真实记录了当时的境况:“驴骏胜羸马,东川路匪赊。一缄论贾谊,三蜀寄严家。澄彻霜江水,分明露石沙。话言声及政,栈阁谷离斜。自著衣偏暖,谁忧雪六花。裹裳留阔襆,防患与通茶。山馆中宵起,星河残月华。双僮前日雇,数口向天涯。良乐知骐骥,张雷验镆铘。谦光贤将相,别纸圣龙蛇。岂有斯言玷,应无白璧瑕。不妨圆魄里,人亦指虾蟆。”贾岛在途中换了驴子,自制棉衣以抵御风寒,虽遇贬谪,而问心无愧,自认为是白璧无瑕。他觉得自己的遭遇和贾谊贬长沙、杜甫遭贬后入蜀相似,对那种“圆魄”“虾蟆”的人,感到无比愤怒。

“策杖驰山驿,逢人问梓州。长江那可到,行客替生愁。”他孤身策杖行走于山间驿道,一边赶路一边问路,连路人都不免为垂暮的诗人担忧。在梓州(今四川三台县),东川节度使杨汝士“三十里出仪仗”迎接,贾岛当即赋诗《观冬设上东川杨尚书》:“匏革奏冬非独乐,军城未晓启重门。何时却入三台贵,此日空知八座尊。罗绮舞中收雨点,貔貅阃外卷云根。逐迁属吏随宾列,拨棹扁舟不忘恩。”对杨汝士的盛情款待非常感激。

贾岛到任长江县,已是岁末寒冬。主簿不是肥差,只是管理文书事务的文秘人员。贾岛写下《题长江厅》:“言心俱好静,廨署落晖空。归吏封宵钥,行蛇入古桐。长江频雨后,明月众星中。若任迁人去,西溪与剡通。”感叹官署的冷落荒凉。

虽然僻远,好歹有一份微薄稳定的收入,总比老来把锄扶犁好。此时的贾岛心境变得平和了许多。他在《寄令狐绹相公》诗中自我安慰:“官高频敕授,老免把犁锄。一主长江印,三封东省书。不无濠上思,唯食圃中蔬。梦幻将泡影,浮生事只如。”诗中没有遭贬后的愤怒之情,却透露出安于寂寞的恬淡心态。

明月长在目,明月长在心

贾岛是范阳人(今北京市房山区),因为韩愈的关系,在京城结识了孟郊、张籍、姚合等诗人,往来酬唱,诗名大著。入蜀后远离家乡远离京城,他创作了不少思念故乡怀念故交的诗歌。《谢令狐相公赐衣九事》云:“长江飞鸟外,主簿跨驴归。逐客寒前夜,元戎予厚衣。雪来松更绿,霜降月弥辉。即日调殷鼎,朝分是与非。”首联渲染出寥廓孤寂之景,颔联“寒”一层是天气寒冷,一层是内心苦寒,偏居一隅,身心俱寒,而宰相令狐楚并没有轻视我,还赠送了一件寒衣。颈联对仗工整,用词精确,赞誉令狐楚老而弥坚,而更深的含义,则是贾岛表明心迹,越是霜雪雨风,我自岿然不动,历经打击,绝不退缩,像青松的气节一样高洁,像月亮的光辉一样明澈,乌云难以遮挡。这句境界高远,气势恢弘。

《明月山怀独孤崇鱼琢》也是一首思乡诗:“明月长在目,明月长在心。在心复在目,何得稀去寻。试望明月人,孟夏树蔽岑。想彼叹此怀,乐喧忘幽林。乡本北岳外,悔恨东夷深。愿缩地脉还,岂待天恩临。”作为北方人,贾岛赴京举士25年,众多悔恨都化作对家乡的思念。

在匆匆赴任之后,贾岛写过一首《巴兴作》:“三年未省闻鸿叫,九月何曾见草枯。寒暑气均思白社,星辰位正忆皇都。苏卿持节终还汉,葛相行师自渡泸。乡味朔山林果别,北归期挂海帆孤。”首联说巴蜀气候温暖,与自己家乡物候大不相同。颔联说在贬所忆洛阳长安,不胜迁谪之慨。颈联借苏武、诸葛亮表明自己忠于国家,并愿为之效劳的情怀。尾联道出诗人向往归乡的心情。

贾岛说:“何事居人世,皆从名利牵”。回首平生,因挡不住名利的诱惑,入长安应举,醉心求仕25年,最后远离长安远离诗友,这样的“恩典”是谁也想不到的结局。贾岛对自己的选择似乎有悔意,对家乡亲人和朋友深有牵挂。

贾岛塑像

抱疾谁来问,魂归安泉山

贾岛晚年心境平和、生活平稳,不食荤血,风骨自清。与为官之前胸中充满压抑不平、行为狂狷乖张、性格发生畸变的贾岛,判若两人。

贾岛早年家寒,出家为僧,还俗后也曾满怀憧憬,有“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;今日把示君,谁有不平事”的豪气云天。无奈时运不济,出身微贱,屡试科举不第,还被扣上“举场十恶”的帽子,不由得发出“破却千家作一池,不栽桃李种蔷薇;蔷薇花落秋风起,荆棘满庭君始知”的感慨。

在长江县,贾岛“三年在任,卷不释手”,为世人留下了多首脍炙人口的举世名作。长江县是贾岛从“文学畸人”转变为正常人的地方,因此他对长江县充满了深深的感谢、怀念和眷恋之情,这也是他把自己一生用心血吟成的诗歌命名为《长江集》的根本原因,后世也称他为“贾长江”,贾岛与长江县水乳交融、不可分割。

三年后,贾岛迁任普州(今四川安岳县)司仓,因诗名很大,颇受同僚礼遇。普州刺史欲聘贾岛为其纠察官,贾岛写诗《让纠曹上乐使君》:“战战复兢兢,犹如履薄冰。虽然叨一掾,还似说三乘。瓶汲南溪水,书来北岳僧。戆愚兼抱疾,权纪不相应。”他婉言回绝了普州刺史的好意,对官职升迁已不抱任何希望,表明回归自然之意。

贾岛晚年与僧人往来频繁,唱酬甚多。刚到普州便去拜访其族侄鉴玄僧人,并留诗《访鉴玄师侄》:“维摩青石讲初休,缘访亲宗到普州。我有军持凭弟子,岳阳溪里汲寒流。”《长江集》中,贾岛写予僧人的作品有60余首。有名有号的49人,其他迎来送往的行脚僧则更多。《送僧》也写于普州任职期间:“此生披衲过,在世得身闲。日午游都市,天寒往华山。言归文字外,意出有无间。仙掌云边树,巢禽时出关。”会昌元年(841年),高僧宗密禅师卒,贾岛悲痛中写下《哭宗密禅师》:“鸟道雪岑巅,师亡谁去禅。几尘增灭后,树色改生前。层塔当松吹,残踪傍野泉。唯嗟听经虎,时到坏庵边。”这位被唐文宗赐紫方袍、敕号大德的高僧是贾岛在终南山为僧时的师父。

普州城南街有过街楼,又称杜工部读书楼,唐朝时称南楼。政务之余,贾岛常去南楼讲学、读书、作诗,也常在公事之余种药、看山、下棋。他在《寄武功姚主簿》一诗中描写了这段生活:“居枕江沱北,情悬渭曲西。数宵曾梦见,几处得书批。驿路穿荒坂,公田带淤泥。静棋功奥妙,闲作韵清凄。锄草留丛药,寻山上石梯。客回河水涨,风起夕阳低。”

诗人年岁愈大,生活仍然贫困,情绪亦多消沉。其《咏怀》诗云:“纵把书看未省勤,一生生计只长贫。可能在世无成事,不觉离家作老人。中岳深林秋独往,南原多草夜无邻。经年抱疾谁来问,野鸟相过啄木频。”自言“经年抱疾”,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。

会昌三年(843年),朝廷提拔贾岛为普州司户参军,正八品。当任命状传到普州时,贾岛已经去世数月,终年64岁。至死身无分文,只有一把古琴、一头病驴而已。次年,其妻将贾岛葬于普州城南三里外的安泉山。

远离尘世纷争,远离虚华旧梦,远离贫病屈辱,远离贵贱尊卑,亲近山水,亲近心灵,回归自然,回归自我,贾岛在蜀地度过了自己一生中最宁静的岁月。这段“无官受黜”的责授远行,对于贾岛而言,可能是对其身心最好的安置,对其灵魂最后的救赎。贾岛一生命运艰辛,困顿蹭蹬,然而对中华文学而言,有此苦吟诗人却是一大幸事。(文 | 图 许永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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