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《天府广记》第7期
影像 | 一个日本人百年前的游蜀杂记
发布日期:2020-09-02 16:19:22 来源:成都市政协

1906年秋,应四川总督锡良邀请,日本广岛的中学教师中野孤山来到成都工作,在这座西南古都生活了两年。回国后,他以自己所见所闻,写成《横跨中国大陆——游蜀杂俎》一书,记录了当时四川尤其是成都的真实状况。世事如苍狗浮云,一百余年过去,对照之下,成都的巨大变迁令人惊叹。

1909年4月,成都城区俯瞰。【美】张柏林 摄

车道及街道

蜀都的街道完全是用石头(砂岩)铺成的。东大街又宽敞又漂亮,其街道的中央,有一条笔直的、宽五寸的沟状路,这就是车道。独轮车经常沿着这条沟道搬运货物。我国的车有两个轮子,是拉着走的,而蜀地的货车是一个轮子,从后面推着走。运货时,可以一直看守着装在车上的货物。因此,货物不会有散落遗失的情况。这一点的确非常方便。有时,还用独轮车载人。这时候,一般要在车上牢牢地捆上一把竹椅子,让人坐在上面。偶尔也有让人坐在货物上的。

独轮车道是单行道,因此,或许有人担心往来的独轮车会发生冲撞。其实,这不成其为问题,好像都是装载货物少的车离开沟道,让装载重货物的车通过。这一点充分体现了孔子的道德思想。也许还有人认为独轮车很危险,因为只有一个轮子,载人的时候可能翻车,把乘客摔出去。这也不成问题。首先车轮是木制的,有四、五寸厚,直径也不大,很稳当。车体左右的边缘也可以用来防止倾斜。另外,车是从后面推着走的,可以照顾周全。并且,推车的方式也极为巧妙。只是,车轴的辗轧声“嘎吱嘎吱”传得很远,听起来很刺耳。

两轮的人力车(在蜀地被称为东洋车)和马车于光绪三十二年(注:1906年)四川省劝工总会召开之际开始出现。当时,在蜀都南门外约有50辆人力车和四辆马车往来于二仙庵与蜀都之间约七八华里的路段。此乃蜀都人力车和马车之开端。当时的车道利用的是人行道。在劝工总会召开之际,人行道路面加宽,并改良成弧形。会议期间,车道禁止一切人乘轿、骑马及徒步往来。由于有几千年乘坐独轮车和轿子的遗风,车夫和乘客对东洋车都不习惯,所以在劝工总会闭幕的同时,东洋车和马车也就渐渐销声匿迹了。

轿子与轿夫

蜀都最多的交通工具是轿子。轿子分好几种,有下等人乘坐的、中等阶层以上的人乘坐的和高官乘坐的。根据其种类的不同,其结构有精致、粗糙之别。下等人乘坐的轿子由两人抬,中等以上的轿子由三个人抬,高官的由6人或12人来抬。使用最多的是3人抬的。

轿夫的工钱很有意思,不按时间多少计算,而是按路程的远近来算。因此,无论花了多少时间,如果路程近,就得不到多少工钱。相反,只要去远的地方,既使花不了多少时间,工钱也很多。

还有一个有趣的规定,即按十字路口的数量来增加工钱。轿夫每人一天的工钱,一般是160文至200文。外国人付的工钱要高出很多,与本国人简直无法相比。随着对当地情况慢慢了解,我们乘轿子也可以不花冤枉钱了,所付工钱几乎接近一般情况。

歇脚时,轿夫们会抓虱子。如果休息时间延长,他们会倒头便睡。乘轿人要上路的时候找不到人,打发伙计去找,结果发现轿夫在前面两三条街的地方睡觉。他们揉着眼睛、慢吞吞地走回来。不过他们一旦抬起轿子,就脚下生风,快步如飞。尤其在人多嘈杂的地方,他们的号子声高昂嘹亮,脚步更快,如果行人动作迟缓、躲避不及,会被他们撞倒在地。然而,绝对没有人对此加以抱怨。这似乎是沾了孔子教诲的光,因为,人们认为自己躲避缓慢才是错。

把客人送到约定的地方,或者当天的抬轿工作结束以后,轿夫一定要向乘客讨些酒钱。这个习俗是通行的,非蜀都独有。这种情况,不局限于轿夫,苦力自不必说,就连伙计也会如法炮制。业务不分巨细,时间不论长短,结束的时候,不论多少,一定要赏酒钱。他们认为讨酒钱是理所当然的。

满街的挑水夫

1909年春,川西坝子上随处可见的交通运输工具——轿子与鸡公车。【美】张柏林 摄

在蜀都能见到水井,但当地人不把井水用作饮用水。蜀都80万人口,大多是从城外挑水,因此,需要挑水夫从早到晚拼命运水。无论住在哪里的人家都雇有挑水夫,生活贫寒的人家没法雇人挑水,只得从开水店一文、两文地买开水来用。他们不用生水。买开水的时候,既有带着手提桶去的,也有拿水壶去的,还有提小桶的。

想喝茶,有茶馆,可以去那里喝,茶馆因此昼夜生意兴隆。挑水夫一大早就要从城外挑饮用水,他们往来的街道被水桶里溢出的水浸泡得很湿润。挑水的路程很远,蜀都密集的人口,全靠人的肩头从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往里挑饮用水,因此挑水经过的主要街道都很拥挤。他们采用靠右通行的方法,解决了相互碰撞的后顾之忧。

井水似乎只用来洗东西,而且用得不多,衣物等大都拿到河边去洗。井的构造与我国的大相径庭,从井底到井口越来越窄,口径只有一尺五寸至二尺左右,而内部的水面直径却有一丈多。井口比四周的地面稍低,或一样高低,下大雨时,井周围的雨水都流进井中。从储水的角度上讲很经济。当地人认为,井就是储水的地方。问他们井水用在哪些方面,说是用来浇灌菜园。他们好像都是饮用河水,如果河水浑浊,他们就把杂质沉淀后再饮用。

蜀都出美人

蜀都的妇女,脸部轮廓分明,面色红润,鼻梁高而不尖,眼睛明亮,嘴大小适中,头发漆一般乌黑、丝一般细柔,天生丽质。她们上身前倾,走起路来时脚步蹒跚,双手摆动,这大概是缠足使然。看惯之后,觉得她们的姿态非常优美。

蜀都妇女身着齐臀简袖上衣,下穿长裤,头发一概拢起来,罩着发网,此乃当时的流行发型。十二三岁的女子,右边头发扎起来,戴着漂亮的丝缨,还别着宝石类饰物。她们踢羽毛毽子的样子,胜过我国用木拍打羽毛毽,天真可爱。

妇女的鞋子很小,有的不足两寸,力求只有一瓣莲花大小。她们步履蹒跚,行走艰难,因此,外出必须坐轿。至于下等妇女,外出时都要携带一个小竹凳,因为站立非常困难,在外聊天时她们要坐在竹凳上。无论身份贵贱,自己的鞋子和发饰都得自己制作。我看见有满脸皱纹、面色苍白的老妇在大街旁摆缝补摊的。我在城外散步时,偶尔见过手拿锄头帮男人干活的妇女,但我从未在店头路旁见到过体态丰满、脸色红润的妙龄女子,因为这里的妇女不随便在他人面前露脸。

蜀都自古以来是出美人的地方。蜀都出美人,也许与蜀人重视妇女,不让她们参与劳动,而让她们待在家里得到保养有很大关系。也许是因为遗传,也许是因为气候的原因,她们与其他地方的妇女的的确确有所不同。

成都三文庙

文庙是祭祀孔子的庙宇。文庙仅成都就有三个,一个属成都府,另外两个归华阳县和成都府共有。三个文庙都庄严肃穆,四季郁郁葱葱,显得非常神圣。尤其是成都府的文庙,幽雅气派,每年的二月和八月要举行祭奠。平时,庙门紧闭,不让人进,但在祭日,要把重重锁闭的左右大门全部打开,祭祀活动在人人入梦的半夜举行。

我曾和两三个朋友一边揉着朦朦睡眼一边参观。石阶下方的水泥地上铺有粗毯,总督将军及文武百官身着大礼服,威仪堂堂,跪在上面。石阶上方的石庭里摆放着无数的金石丝竹乐器,有七八十个乐师在演奏舞乐。点燃一对两丈多高的火炬,仪式正式开始。总督及以下官员依次从东侧上阶梯,快步行至灵前三叩九拜,施以最高敬礼,然后从西侧下阶梯,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。祭文在各位官员顶礼膜拜的时候高声诵读。仪式大约进行半个小时。时至四更,森森古柏被火炬映照,幽静森严,使孔子更加神圣。

学校里一定设有祭祀孔夫子的圣坛,这与我国在学校里供奉孔子的画像意义相同。无论去哪家看,都有一个上书“天地君亲师位”六个大字的牌位,牌位要安装在家中最显赫的位置,也就是堂屋中央正面的地方。牌位大多是烫金大字,相当气派。人们受恩于天地,受惠于君亲,把有大恩大惠的天地君亲供奉上,又因受业得道于师,师亦被尊崇拜奉。我等偶尔见之,无不为之动容。

敬文字惜字塔

惜字塔在我国是完全见不到的。大的塔有几丈高。这里惜字塔数量非常多,各学堂都有,用来焚烧书写过的废纸。

众所周知,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尊重文字的国家,历代的书体以及各个时代的雄笔名墨都会刻于金石,保留至今。儿童一进校门,首先以摹写字画开始,然后依照临摹本书写。他们的笔记记得非常认真,字迹美观漂亮,如同出自书法家之手。他们不允许在文字上乱涂乱抹,也很忌讳把写有文字的纸扔在地上任人践踏。

一切废纸都要收进惜字塔中,并满怀无限惋惜之情将其焚烧。也有把废纸放在鼎中或干净的地上焚烧的情况。此乃该文字大国不可忽视的习俗之一。

皇城门前

蜀都中央有一座蜀王的居城,城中央有历史上著名的摩诃池。如今这个水池呈方形,四周以砖砌成,中央修有一条宽约九尺的路,把水池一分为二。除降雨多的时期外,池中无水。

皇城内有师范学堂、游学预备学堂以及补习学堂,还有农政大学、法政大学等。整个皇城几乎被学堂充满。其西北角后门处有一个仓库,藏有武器,仓库前后有门卫,不随便放人进入。前几年,从大门的左侧至明远楼附近一带全部被贡院占据,光绪三十一年到三十二年间(1905年前后),贡院被取缔,其材料用于现在的学堂建设等,其遗址也充作学堂。贡院是四川省选拔举人的考场。

皇城门前是一个宽敞的市场,饮食摊点接二连三,有说书的,有耍把戏和魔术的,还有站在小摊前吃肉包子和面条的。有人提着山羊肉匆匆而过,有人沿街乞讨,道路拥挤,轿夫举步维艰。喧嚣声起伏,吵闹声不断。凤起门的四周有理发摊、补衣摊、旧货店、日用品店,蜀都市场的状况由此可见一斑。(文 中野孤山 | 译 郭举昆 | 供图 蜀南麦子 供稿 | 白郎)

分享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