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《天府广记》第7期
行吟 | 苏轼 何必回乡哉?闲者是主人
发布日期:2020-09-02 15:48:35 来源:成都市政协

苏轼的行书代表作《寒食帖》,是他被贬黄州后寒食节所发的人生之叹。

成都·大慈寺

绍圣二年(1095年)六月二十二日,一个叫苏惟简的僧人在成都的中和胜相院(今大慈寺)圆寂了。第二年,相隔万里的苏轼(1037年―1101年),在被贬谪的惠州,“使澄心堂纸,鼠须笔,李庭硅墨”,为这位9岁就在中和胜相院出家的眉山宗兄写下了《宝月大师塔铭》。

61岁的苏轼,此时是否会记起他第一次到成都见到惟简的情形?那一年,他20岁,游成都,拜谒了知州张安道,顺便见到了在大慈寺修行的眉山宗兄苏惟简。

然吾昔者始游成都,见文雅大师惟度,器宇落落可爱,浑厚人也。能言唐末、五代事传记所不载者,因是与之游,甚熟。惟简则其同门友也。其为人,精敏过人,事佛齐众,谨严如官府。二僧皆吾之所爱,而此院又有唐僖宗皇帝像,及其从官文武七十五人。其奔走失国与其所以将亡而不遂灭者,既足以感慨太息,而画又皆精妙冠世,有足称者,故强为记之。(苏轼《中和胜相院记》)

后来在凤翔为官时,苏轼买得唐明皇所建藏经龛龛门四板,门板画系吴道子所作,其阳为菩萨,阴为天王。送给父亲苏洵,苏洵非常喜欢,以为至宝。治平四年,苏洵在开封去世,归葬眉山时,苏轼将这四菩萨像顺便带回了眉山。除丧后,苏轼将四菩萨像捐给了惟简主持的大慈寺。惟简对他许诺说,“以身守之。吾眼可霍,吾足可斫,吾画不可夺”,并耗钱百万度造大阁珍藏,绘苏洵像于其上,名为“四菩萨阁”。

苏轼后来在《胜相院经藏记》一文中写道:“蜀成都大圣慈寺,故中和院,赐名胜相。”大慈寺给年轻的苏轼留下了深刻印象,而寺里的僧人文雅和惟简,他都是如此喜欢。那时的他或许会仰脸看见那棵古老而隽永的银杏,在微光中叶子黄了,而香客居士们在一片诵经声中,也闻到了禅茶的香味。

那个时候,苏轼的人生,仿佛就与佛寺发生了不可分割的联系。以致多年以后,他会在一个个夜晚,孤独而清醒地渴望飞舞。“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,解衣欲睡,月色入户,欣然起行,念无与为乐者,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,怀民亦末寝,相与步于中庭,庭下如积水空明,水中藻荇交横,盖竹柏影也,何夜无月,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(苏轼《记承天寺夜游》)”

元丰三年(1080年),经历了“乌台诗案”四个月又二十天的牢狱之灾后,苏轼被贬谪到了黄州。在安国寺里,他“间一二日辄往,焚香默坐,深自省察,则物我相忘,身心皆空,求罪垢所从生而不可得”。在黄州,他给故乡的惟简写信说:“每念乡舍,神爽飞去,然近来颇常斋居养气,日觉神凝身轻。他日天恩放停,幅巾杖屦,尚可放浪于岷峨间也。知吾兄力;清健,发不白,更请自爱,晚岁为道倡也。(苏轼《与宝月大师五首》其四)”

2003年9月9日,成都塔子山公园发掘出三块三苏的墨迹残碑,分别是苏洵、苏辙、苏轼的《提举监臣贴》《雪甚贴》《中山松醪赋》。三碑的出现,是否与相传归葬于塔子山的惟简有关呢?或许,今天的我们已经寻找不到答案了。一片秋天的黄叶,只是在岁月的风中飘零飞舞。

青神·中岩

大约1074年,妻弟王缄到钱塘来看望在杭州通判任上的苏轼。想起妻子王弗已经去世近10年,苏轼不禁黯然神伤。

忘却成都来十载,因君未免思量。凭将清泪洒江阳。故山知好在,孤客自悲凉。坐上别愁君未见,归来欲断无肠。殷勤且更尽离觞。此身如传舍,何处是吾乡?(苏轼《临江仙·送王缄》)

19岁那一年,他娶了16岁的青神女子、老师王方的女儿王弗。因为妻子的缘故,苏轼经常在青神一带游玩。那时,他不会知道,有一个名唤“二十七娘”的10岁小女孩,会在某一天,同样和他的生命发生联系。

据《蜀中名胜记》载:“(青神)县之名胜在乎三岩。三岩者,上岩、中岩、下岩也。今惟称中岩焉。”今天的中岩有一个叫“唤鱼池”的地方,一方小小的水池旁,立着苏轼和王弗的雕塑,相传他们曾不约而同地为这方水池取名“唤鱼池”。

治平二年五月(1065年),年方27岁的王弗不幸病逝,给苏轼留下一个6岁的儿子。苏洵对儿子苏轼说,“妇从汝于艰难,不可忘也。他日汝必葬诸其姑之侧。”10年后,即熙宁八年(1075年),从杭州迁任密州的苏轼,在正月二十日的晚上梦见了王弗,她还是那样的美,还是那样淡淡地笑:

十年生死两茫茫。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?夜来幽梦忽还乡。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唯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(苏轼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)

1066年,父亲苏洵也去世了。苏轼和弟弟苏辙辞官,带上父亲和王弗的灵柩,经过长途跋涉,终于回到了故乡眉山。两年多的丧期满后,苏轼为儿子找到了新的母亲,21岁的王闰之,她是王弗的堂妹,正是那个曾经在人群中用一双大大的眼睛偷偷仰望苏轼的“二十七娘”。

没想到的是,在经历了8年外任、乌台诗案、贬谪黄州之后,26年风风雨雨,1093年8月1日,47岁的王闰之亦先苏轼而去。像一块温润的美玉,王闰之曾抚慰着苏轼漂泊无依千疮百孔的心灵。

妇职既修,母仪甚敦。三子如一,爱出于天。从我南行,菽水欣然。汤沐两郡,喜不见颜。我曰归哉,行返丘园。曾不少须,弃我而先。孰迎我门,孰馈我田。已矣奈何,泪尽目干。旅殡国门,我实少恩。唯有同穴,尚蹈此言。(苏轼《祭亡妻同安郡君文》)

前不久我来到青神,行走在这个岷江轻轻绕过的小县城。两个美丽的青神女孩结伴走过,让人恍然想起,一千年前,有两个青神女子先后从这儿出发。只是,她们一个死后回到了故乡,葬在丈夫家族的祖坟地里,在三千棵松柏的深情里陪伴着他的父母,另一个却再没回来,和她同样飘落异乡的丈夫合葬在一起,永远都不再分开。

眉山·三苏祠

轻轻地从三苏祠的一扇花格窗下走过。是谁在诵读着《范滂传》?小孩用稚嫩的声音问母亲,如果我要做那个为了大义而死的范滂,妈妈同意吗?母亲惊喜地说,如果你能是范滂,我为什么不可以像范滂的母亲一样呢?

据统计,苏轼担任过30个官职,遭贬17次,越贬越远,直到被贬到“天涯海角”的琼州海南。最严重的一次危机,是著名的“乌台诗案”,他遭人陷害几欲跳江自杀,王闰之差点被吓死,以致慌乱之中烧了他三分之二的手稿。但苏东坡说:“吾上可陪玉皇大帝,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……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。(高文虎《蓼花洲闲录》)”在他眼中,只有盛开的莲花和一片明澈。

苏轼获得赦免,离开瘴疠之地海南内返,到常州时,沿河两岸老百姓闻风而至。建中靖国元年(1101年)七月二十八日,苏轼去世的消息传遍四方,“吴越之民,相与哭于市,其君子相与吊于家;讣闻四方,无贤愚皆咨嗟出涕”(苏辙《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》)。

那时,苏轼已被任命为四川一家寺庙的管理者,但他最终没能回到故乡。他曾在他位于黄州的雪堂,写信给友人说:“下十数步,便是大江。其半是峨眉雪水。吾饮食沐浴皆取也。何必回乡哉?江山风月本无常主,闲者便是主人”——在苏轼去世25年后,北宋在画花鸟的宋徽宗手里,成为一片破碎而耻辱的河山。(文 子规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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